破案就像祈祷,你所做的再多的工作也无非是表明虔诚的心愿,然后就是进入漫长的等待,等待有一天上天送来的礼物会不期而至。
张朝胜这次等待的礼物来得还算早。
九点半了,张朝胜仍然在蒙着头呼呼大睡,他似乎预感到案件进入了最后一个阶段,一定要养足精神全力应对。十点半,睡了6个小时的张朝胜满足的醒来,接上床头座机电话线,然后检查一下已经关掉声音的手机,一共有六个未接电话,都是孙治国打来的。无奈的孙治国最后发来一条短信:找到钱雨林了,请速到办公室。
张朝胜开心的笑了笑。
开发区分局刑警大队的办公区在分局老办公楼的四楼,楼梯在最西边,上楼以后,头三间是一中队的办公室,然后是小会议室,跟着就是二中队的办公室,也是三间,张朝胜的窝在最里面。
走过会议室的时候,张朝胜看见钱雨林的儿子钱霄正缩在角落里抽烟,尹建设在坐在门口看着他。张朝胜显现出询问的眼色,尹建设皱皱眉,指了指钱霄,表示我正看着他,不能走。
于是张朝胜走到隔壁的办公室,孙治国看到他来了,一下子兴奋起来,开口第一句就是:“钱雨林几年前就死了!”
十天前,根据张朝胜的要求,孙治国带领另一组人全面调查钱雨林的情况,开始的几天毫无进展,全国的旅馆、暂住人口登记中都查不到任何线索,于是孙治国开始调查钱雨林消失那段时间全省出现的无名尸,几天后依旧铩羽而归,因为钱霄说,钱雨林的左肩有一块巴掌大的红色胎记,而孙治国的调查对象身上,连颗痣都没有发现。沮丧的孙治国开始草拟一份表明毫无收获的调查报告,此时却从启州市交警支队事故科传了一个令人兴奋的消息——事故处理员陈露看到孙治国在网上发布的协查通报后,给他传来几张事故照片。
那是几年前陈露处理的一个事故。那天晚上,陈露值班,群众报警称在解放东路发现一具尸体。解放东路通往1908省道,而省道又通往邻省一个不太发达的城市,所以,在解放东路上有盲流乞讨人员被车撞死,也不是第一次发生。陈露到了现场以后发现,死者至少被十余辆车轧过,尸体已经被撵得不像样子了。处理现场后,事故科在报纸上登了启事,半个月也没有人认尸,于是按照无名尸结案了。
但这起案件一直在陈露脑海里有深刻印象,因为有几个疑点一直没有查清:第一,现场找不到死者的鞋子,但是死者穿着袜子,而且并没有破损。虽然死者一只脚已被碾扁,但是另一只脚依旧幸存,皮白肉嫩,不像是常年不穿鞋的乞丐,第二,陈露清楚地记得,死者右手无名指上有一段发白的痕迹,明显是长年佩戴戒指的结果,但是现场也没有找到戒指,可能被人掳走,关于这一点,陈露特意清晰的拍了一张照片,还有就是,死者没有随身携带任何物品,与一般乞丐不同。
陈露传来的照片一共有三张,第一张是尸体的全貌,上面可以隐约的看见尸体的左肩上有一块胎记,第二张是尸体上被怀疑佩戴了戒指的手,第三张则是尸体腹部的照片,这倒是一条重要的线索。由于死者生前过于肥胖,腹部中央被撞击后立即向内塌陷,而这一部位上下两边的肉就立即叠加在向内塌陷的部位上,从而保护了塌陷部位,留下了清楚的撞击痕迹,由于这一痕迹不一定是致命的,所以对于交警来说没有大大意义,但是对于孙治国来说就非同寻常了。
首先,尸体已经面目全非,但是右肩有红色胎记,就有可能是钱雨林,其次,经过对手部照片的处理,电脑还原出戒指内部雕刻的记号,是一家台湾金铺的牌号。通过这两点,这就基本上能够锁定是钱雨林了。前来认尸的钱霄一度抓狂,叫嚣着要去找温仲仁偿命,都被尹建设制止住了。他们打算等和张朝胜商量了下一步的计划再放钱霄走。
孙治国吐沫横飞的介绍上面的情况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时间,最后,他将一张纸放在张朝胜面前:“这是电脑对死者腹部初次撞痕的复原,老款奥迪车牌座,车牌尾号似乎是17。”
张朝胜向孙治国扬扬眉:“你想到什么没有?”
老实的孙治国有点不安的说:“没有。”
“嗯,没有,没有那么我们就去吃饭”张朝胜拿起电话开始检索一个号码,“陪钱霄吃饭。”
“他......”孙治国有点为难得说,“你认为他现在能吃得下去?”
“哈哈”张朝胜笑笑,“我给你打赌,他肯定吃得下去,去吧,去吧,他要的只是钱。”
“不过,你们得想法把他骗到饭店去,不能直说。”张朝胜按下了找到的那个号码,“就到对面的饭店吧,我打个电话就来。”
孙治国有点想不通的出去了,还好尹建设比较机灵,油嘴滑舌的就把钱霄骗得跟他们走了。
整个午饭时间,张朝胜都在考虑下午到底是先找温仲仁还是先找袁青,考虑了半天,钱东的电话打了进来:“我给市局局长报过了。”
“嗯,他怎么说?”
“他说先把温仲仁带回来吧,反正是假台商,就不要顾虑这么多了。这几天放着他过安生日子已经不错了。”
“哦,那我下午带人去。”
温仲仁被带到分局的时候,诚惶诚恐的表情让张朝胜看了都想笑。他真想象不出温仲仁这几年是怎么过的,一个心理素质如此之差的人心里有藏着如此之大的秘密,一定是夜夜无眠,不过,这个秘密具体是什么,除了温仲仁的假身份之外,张朝胜还不太清楚。
温仲仁被直接带到张朝胜的办公室,经过会议室的时候,钱霄看见了他,立刻猛扑上去,还好被尹建设一把拽住,但温仲仁却已经吓得几乎昏死过去。
张朝胜安排温仲仁坐在长条形的沙发中间,这样可以让他心理上更加地感到孤立和绝望,然后又递给他一杯满满的茶。温仲仁抖抖索索的端着水,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接二连三的渗出来。
审讯出乎意料的顺利,当张朝胜拿出钱雨林尸体的照片,并指明是袁青驾驶荣天均乘坐的市政府17号车以后,温仲仁瘫在了沙发上,随后又供认了一切。
温仲仁被集团派来启州的时候,钱雨林已辞职而去,一个很巧的机会,温仲仁搭识了启州市副市长荣天均,随着二人关系的密切,荣天均逐渐把新桥酒店当成自己的基地。所有的招待工作全部安排在新桥酒店,温仲仁自然和袁青逐渐熟稔起来。聪明的袁青没有多久就识破了温仲仁假台商的身份,但是一直没有点破,因为他觉得两人的境遇有点相似,有一种惺惺相惜的默契。温仲仁发现以后,一直对袁青深怀感激,从袁青的谈吐之中,发觉他绝对不是一个高中都没有毕业的驾驶员那么简单。他曾经多次试探过袁青,袁青总是笑笑不语,唯一一次酒喝多了,袁青对他说:日后我成功了,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几年前,荣天均率队去福建考察,在家的袁青就等于放假,因为市长的驾驶员就算空闲,也没有人敢调用。一天晚上,袁青和温仲仁跑到酒吧去喝酒,醉熏熏的袁青开车送温仲仁回家时,没留神撞上一个过马路的行人。两人吓得半死,最后袁青先缓过劲来,下车看了看,那人已经死掉了,身上翻出的皮夹里放着钱雨林的名片。温仲仁虽然和钱雨林没有见过面,但是这时候也知道被撞死的人是钱雨林了。袁青和温仲仁立刻把尸体装进后备箱,两人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到经常有乞丐被撞死的1908省道入口处抛尸,袁青认为再有十来辆车轧过去,警察怎么也查不到了。于是两人手忙脚乱的把钱雨林剥得一干二净,然后又在路上抢劫了一个乞丐的衣服给钱雨林的尸体换上,最后在省道入口处抛尸,一切做得干干净净。
几天之后,报纸上出现了市交巡警支队刊登的认尸启事,二人又紧张了一段时间,还好没有人能够认出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又过了一个月,荣天均自己开车在高速公路发生自撞事故,那辆撞死钱雨林的老奥迪100彻底报废,行政局给袁青配发了全新的别克新世纪,根据荣天均的要求,那块在他看来不吉利00017号号牌,也被换成了91998。至此,二人更是觉得高枕无忧了。
事情过了两个多月,新桥酒店接到了恐吓信。警方开展调查的时候,作案人却跑到温仲仁面前自首,那是以前被钱雨林开除的员工,恐吓信寄出没几天就开始后悔,于是跑到温仲仁面前坦白一切。温仲仁安慰了他几句,又拿出一点钱,让他先到外地躲一阵,自己想想办法,把警方打发掉。温仲仁之所以如此宽厚的对待这个员工,实际上是因为在他的心里早有一个计划成形。
温仲仁一个电话打给了集团主席,谎称经过他私下调查,勒索酒店的人是钱雨林。集团主席考虑再三,决定通过温仲仁给钱雨林200万,另外再给温仲仁封口费100万。
“新桥集团怎么肯拿这么多钱出来?”张朝胜抽着烟,眯着眼睛问,“或者说,你为什么肯定新桥酒店会这么做?”
“你们难道不知道为什么钱雨林会被集团踢出来吗,你以为他是真的辞职?再说,钱雨林以前为集团做过那么多的贡献,这200万也是他应得的,换作我是集团主席也会这么做的。”
“你一年的薪水也不少,为什么要这样?”
“一年的薪水是不少,呵呵”温仲仁苦笑了一下,“但是我这个位置坐一天少一天,而且像我这种身份,谁知道什么时候会被那帮人踢出来?我得准备一条后路。”
张朝胜默默地看着温仲仁,这些情况并没有使他感到多少意外,当他发现钱雨林的死和温仲仁有关的时候,就预感到几年前的敲诈案离破案不远了,但是有一点,是张朝胜永远想不通的,那就是坐在他面前的这个衣着光鲜的有钱人为什么会做出这些光怪陆离的荒诞事?
日照时间已经越来越长,夕阳哀婉的照在办公室的白墙上,斑驳而无力,一如当时张朝胜的心情。他灭掉这个下午的第四根烟,走出办公室,还有另外一个人在等他。快了,快了,案件离最后的谜底不远了,可为什么会觉得有点依依不舍呢?他摇摇头,难道是因为陈蕴离开了自己吗?。
地下室里有点潮湿,寒气逼人。袁青坐在一张黄色的破旧木椅上,目露凶光,看见张朝胜和孙治国走进来,他抬起头,皱皱眉,一副轻蔑的样子。
张朝胜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感觉怎么样?”
“有点冷。”袁青耸耸肩,向后一靠,好像在说,来吧,我准备好了!
“我们是启州市公安局开发区分局的民警张朝胜和孙治国,现在向你......”孙治国铺平材料纸,严肃地宣布开始给袁青做笔录。
张朝胜说:“很遗憾你的计划落空了。说实话,我很同情你。”
“你怎么知道我的计划落空了?”
“那就是说你是有计划的喽?”
“难道有计划也是违法?你知道我有什么样的计划,一定和你说的是一回事?”
“也许不一样,我估计。”张朝胜假意叹息了一声,“我不过就是为你不值,你看你辛辛苦苦的放弃自己原来的一切,作为一个驾驶员潜到他人身边,低声下气的干上好几年,到头来,仇也没报了,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当然,”张朝胜不给袁青说话的机会,抢着说,“你也可能完全就不在乎——我想你既然放得下那一切,应该没有什么好在乎的。”
“我.......”
“你先听我说完。”张朝胜还是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说实话,我觉得你蛮可怜的,本来就无依无靠,又要天天提心掉胆会被抓走,人生没有目标,又谈不上意义,很失败啊!好不容易找到个仇人,这下子总算燃起希望之火了吧?可惜潜伏在人家身边好几年,却找不到一点把柄,报仇无门,又是失败!其实,这些倒是次要的,你最失败的地方,我估计你自己心里也清楚,那就是,你,嘿嘿,你不敢报仇,根本就很懦弱!”
张朝胜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心里却在暗暗担心,不知道他所有这么多猜测是不是能成立。但是既然已经说了这么多,就没有路可以退了,于是他指着袁青的头,提高声调道:“所以我就一句话,你少在这里装孙子硬撑了!”
袁青默然的望着张朝胜,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突然又一下子把头撞在桌子上。孙治国以为他想不开,立刻站起来想把他拉开,却看见张朝胜做了不要的手势,果然,袁青稀里哗啦的哭了起来。
张朝胜暗自庆幸自己对袁青心理的分析是准确的,至少是在方向上把握的不错。现实中警察破案和推理小说有很大区别,小说在最后,往往由神勇无比的侦探对着罪大恶极的凶手娓娓道来的分析案件情,而实际中,这种逻辑性极强的推理一般无法由警察独自完成,因为很难收集齐所有的破案要素,更多的是由犯罪嫌疑人自己供述来使案情得以完整的呈现。犯罪嫌疑人不是小孩,不是傻子,不可能因为你盘问他就会顺从的招供一切,这时候就需要施加强大的“心理攻势”,现在敢刑讯逼供的警察已经越来越少,尤其在这么敏感的案件中。因此,心理攻势的意义就更加重大。如何才能保持这种强大的攻势?这需要警察能够在准确把握犯罪嫌疑人心理的基础上大胆揣测。大胆多少意味着盲目,幸运的是,张朝胜这次的大胆把握住了方向。
从知道袁青的身世后,张朝胜已经基本肯定袁青不是杀害荣天均的凶手,否则他不会多此一举的事先暴露自己。但是,从寻仇的角度来看,荣天均死于他人之手,对于袁青来说,确实是失败。
袁青在一分钟后渐渐止住了哭泣,他抬起头来,眼里泛着死光,那是一种绝望的神情,同时还夹杂着那以尽述的失望。袁青揉了揉鼻子,低声说道:“能给我一支烟吗?”
孙治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给袁青点上。
“好累啊。”袁青吐出一口烟后向后一靠,恢复了往日的镇定,“你知道潜伏在一个仇人的身边有多痛苦吗?你刚才说我装孙子,不错,我是在孙子,这几年来我就像龟孙子一样待在荣天均的身边。呵呵,装孙子,说得轻巧,你以为端茶倒水,开门提包那就叫孙子吗?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你必须在心态上臣服,你必须在眼神里流出谄媚,你必须永远眯着眼睛仰视!”
张朝胜一怔,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么多,虽然他平时对领导也是恭恭敬敬的,但都没有到装孙子的地步,而且对于那个钱东,张朝胜也是在人前给他一点面子,有时候倒觉得没有别人在的时候,钱东反而在他面前装孙子。不过,张朝胜想想,尹建设听了这些话可能有点共鸣。
袁青说:“给荣天均当驾驶员和在他手下工作不是一回事,在他手下工作,不一定要表现得很谄媚,而你在他身边就一定要表现出巴结他,你想,他会把一个和他不是一条心的人留在自己身边吗?不会,当然不会,要知道他需要的一条狗,通人性的狗而已。所以你知道我这几年的日子过得有多猥琐了吧?”袁青拨弄着衣领,如此激愤的话语他却用一种异常平和的声调说出来,让人实在猜不透他张纤瘦的脸后蕴藏着多大的能量,将要爆发,抑或已经散逸?
“你说的话里也有对的成份,但是你说我怯懦,无论如何都说不通的。”袁青冲着张朝胜摆摆手,“报复,你们总把这个词看得太重,其实我早就对这个词没有什么概念了。你把我抓来,一定满心欢喜的抓到了凶手?对吧?”
张朝胜此时心里没有底,于是不置可否的杨扬眉,示意他说下去。
“我没有犯罪!”袁青叹了口气。
张朝胜稍微思考了一会,接过袁青的话来说,“你没有犯罪?好,我们先不谈荣天均的死,你撞死钱雨林的事怎么讲?”
袁青说:“如果你们真的认为是我撞死钱雨林的话,那也太低级了吧?如果真是我撞死人,我为什么不报警?市长的驾驶员撞死一个人又不是什么大事,有什么摆不平的?你们难道没有想过是温仲仁撞死的,我的车又不一定是我自己开的?”
“台商撞死人也不是什么大事,照你这么说的话。”
“问题他哪是台商啊?他不过是省城的一混子!我想这个你不会不知道吧?”
“你知道这些不报警也是犯罪。”
“我报警了,不信你们去查那天的报警记录,我当场就拨电话报警了,不过后来温仲仁转移了现场。”
张朝胜心里感到有点丧气,这么看来,那天打电话报警说路上有人被车撞死的人就是袁青。
袁青继续说道:“放心,不要以为我和温仲仁是狗咬狗,我和他之间不是对等的,我不知道他对你们怎么说。”
“那你和莫欣之间是什么关系?”
听到这一句,袁青的眼光开始暗淡下来:“关系?我和她之间没有关系。”
张朝胜没想到他会这样干脆的否定。
“人都已经死了,有些事没有必要隐瞒了。当然,我希望你们是有职业道德的警察,我所说的话,不希望被公开。”
张朝胜燃起一根烟:“这起案件里没有什么好公开的。”
袁青微笑一下说:“那就好。其实我和莫欣早就认识了,中学的时候,她为了我留了一级,很多人都以为是另外一个人作的事,其实,应该负责的是我,但是,那个时候,我哪负得起责任呢?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靠着亲戚的救济在读高中,却把一个女孩子的肚子搞大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呢?”
张朝胜和孙治国之前都猜到了这一点,所以都没有觉得惊讶,静静地等着袁青说下去。
“那时候,我所能做的,就是发奋读书,希望以后有一天能够承担起我应该负起的责任。我考上大学的时候,终于觉得能够重新去面对莫欣,于是回启州找她,我们又重新在一起了,可惜的是,这段感情很短暂,没多久就结束了。”
“为什么呢?”孙治国忍不住问。
“人是会变的。”袁青摇摇头,“莫欣变化很大,她已经完全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能不能具体说说?”
“哼,具体说?”袁青拿过孙治国放在桌上的烟点上,“她来北京看我,在卧铺上都能勾搭上别人,还没下车就和别人睡一块,你说这变化大不大?”
张朝胜点点头,心里却道:“她能在初中的时候和你上床,又和李鸿上床,你早就该想到这一点了。”
“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袁青道,“李鸿那杂种是诱奸莫欣的,要不然当时他为什么不敢站出来说那个孩子不是他的?那他为什么不敢说我在知道后曾经把他打个半死,他脸上那道疤就是我给他的记号。”
袁青看来很激动,张朝胜没说什么,怕把他的情绪引向极端。
“我们很快就分手了,那时候,我过得很沮丧,就像你所说,生活又失去了目标,没有多久,我就知道了我父亲死的真相,报仇,那个时候确实是我的动力。”
“当荣天均北京培训回来别人为他接风的时候,我发现他让我接的人是莫欣,我确实很震惊,她也很震惊,但是我们什么话都没有说。”
“你是不是认为她又搭上了荣天均?”
“难道不是吗?我把她接到宾馆大厅的时候,我说,我对别的东西不感兴趣,只希望你装作不认识我。她想说什么,我告诉她我没有兴趣听,我只希望她帮我这个忙,她答应了,果真装得不认识我。我真佩服他,以后我和她接触过多次,她真的当我这个人不存在一样,和荣天均谈笑风生。”
就在袁青如泣如诉的叙述时,张朝胜做了一个残忍的决定。
袁青继续说:“莫欣死的那晚,确实是我送她到新桥酒店的,那天下午我载着荣天均到火车站接她,然后把她送到新桥酒店,荣天均还当着我的面假惺惺的说,小莫啊,我就把你送到这儿了,你自己上去吧,房间接待办已经开好了。他这么做无非是掩人耳目,我知道他后来自己又开了车去新桥酒店的。我之前已经给了你们gps行车记录。”
“莫欣死后,荣天均立即暗示我不要提那天下午送莫欣去酒店的事,我也只好不说。我所知道的事情就这么多,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袁青搔搔头,一副解脱的样子。
“哦,对了。”袁青补充道,“我和荣天均的死也没有关系,我所对他的报复也就局限于给你们提供gps的行车记录而已。”
“为什么呢?”张朝胜作出一幅姑且相信你的表情,“你潜伏这么久,最后就这样微弱的一击?还是因为后来荣天均一回来就死了,你没有机会下手?”
“哈哈,你问我这个问题,我肯定是回答前者了。”袁青说得很严肃,“不过,不管你信不信,这些年来,在荣天均身边那么久,我那报仇的心思也越来越淡,卧薪尝胆的事,不是那么简单的,心思倦了,上一代的恩怨,对我有多大的意义呢?”
张朝胜站起身来:“不管你怎么说,可能还要请你在这里呆一段时间。”
袁青无奈的撇撇嘴:“希望不要太久。”
张朝胜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回头:“其实,荣天均和莫欣是父女关系,你知道吗?”
这就是他那个残忍的决定,袁青张着嘴愣在了那里。
孙治国抱着笔录,紧紧地跟在张朝胜后面:“你相信他说的话?”
“有哪一句你不相信呢?”张朝胜反问道。
“那倒也是。不过,这么说来,凶手到底是谁呢?”
“温仲仁。”这一次,张朝胜倒答的很干脆。
“为什么?”
“猜的。”
“猜的?”
“是啊。”
接下来的事情也很顺利,其实人就是这样,兵败如山倒,一旦攻破了那道防线,很少有人会再作垂死挣扎。
看守所提审室十分简陋,一张暗红色的桌子,若干的凳子,墙上还有几根用来固定手铐的钢管。温仲仁被一个肥胖的警察带了过来,他穿着一件黄色的背心,上面写着编号:17。他显得很憔悴,胡子没有刮,刺一般的突兀在干枯的下巴上。看见张朝胜,温仲仁露出一丝微笑,要是在以前,张朝胜会觉得他的笑容很凄惨,但现在看来,他笑得是多么狡猾啊!
“其实我真的想不通你,为什么要把杀人的罪名推倒袁青身上呢?到底是不是他,我们一问便知啊。”张朝胜不解的看着温仲仁。
温仲仁坦然的笑了:“唉,有多少人犯罪是之前有滴水不漏的计划呢!我也是走一步算一步,能往谁身上推就往谁身上推罢了。”
“那你为什么要杀死莫欣呢?我们在那把匕首上提取到了你的指纹。”
“不可能吧?”
“带了手套只能避免留下可以看见的指纹,你持刀杀死莫欣的时候,只要用力,就会造成刀柄材质结构的细微变化,这是肉眼看不到的,但是可以通过仪器测出来,然后通过计算机建立模型,模拟出你的指纹,差错率只有千万分之一。当然,在我们启州也是没有办法鉴定出来的,要不然我早就抓你了。不过我们把凶器送到公安部痕迹检验鉴定中心,一切就解决了,这个鉴定结果也是上午刚出来的。”
温仲仁摇摇头,考虑了很久以后说:“这个贱女人死不足惜!”
“那天中午我喝了点酒,到下午还没完全醒,走过22楼的时候,刚好看见莫欣推门进去,那个房间是我私下开给荣天均的,我给了他一张门卡,是用我办公室那台电脑写的编码,前台的电脑不会留下记录,而且我在电脑上做了手脚,如果有人定那间房,电脑上就会报警,然后我就打电话到前台告诉服务员这间房我为别人留了,况且酒店套房的生意很不好,一般不会撞车。荣天均生性好色,却又谨小慎微,他认识我快两年,才提出来叫我给他长年保留房间的要求。他几乎每个星期都会带不同的女人来这里。”
“这个你怎么知道?”
“他来的时候很谨慎的,至少我没有看见他出现过,可能是化过妆。但是好奇心驱使我曾经在他房间里装过录音机。”
“不是好奇心吧?我看是你打算勒索他。”
“也可以这么说,留条后路而已。”
“莫欣被选为启州小姐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后来我们有一段时间在一起,她去北京发展的时候,都是我拿钱给她打点关系,疏通渠道的。当然,我们没有在启州的公共场合同时出现过,我不想让酒店的人对我有什么不好的印象。”
“这一点我们确实没有调查到。”
“有一度我曾经想辞了工作到北京去,去和莫欣结婚,我甚至向她坦白了我的身份,谁知道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和我联络过。我很生气,不过想想也就算了。你在北方,我在南方,以后碰到一起也没什么机会了。”
温仲仁喝了口水:“谁知道我不去找她麻烦,她却自己找上门来。”
“她勒索你?”
“那倒没有,我只是不想看见她,那次给荣天均接风的酒席上我见到她,实在是惊讶的不得了。她却私下告诉我她和荣天均之间没什么。谁相信啊!后来她又打算和我在一起,我很庆幸,也许她对我真的还有感情,但我回答她再考虑考虑,时间就这么匆匆的流逝了将近一年,我刚刚有点想松口,却又看见她堂而皇之的跑到我眼皮底下,和荣天均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你说我心里会怎么想?”
“你看见她和荣天均在一起了?”
“没有,我进去的时候,荣天均还没有到,不过就在我在门外徘徊考虑的那么一点时间,她已经换上了睡衣,你说,这房间是开给荣天均的,谁不知道她想和他干什么呢?”
“所以你进门杀了她?”
“是的,那把刀是我用来防身的,一直放在身边,没想到会用来杀人。”
“你有没有后悔过?”
“没有,虽然我当时是趁着酒劲杀人,但是头脑却异常的清醒,你们这么长时间破不了案就说明了这一点。而且,那天我不杀她,我迟早会杀了她。”
张朝胜不理他的嘲笑:“你不知道莫欣是荣天均的女儿?”
“别开玩笑了!”温仲仁瞪大眼睛看着张朝胜。
“真的。”张朝胜示意孙治国告诉温仲仁详细的情况。
当孙治国说完,温仲仁已经绝望的趴在了桌子上,大口的喘着气,面色苍白,两眼无光。大约五分钟以后,温仲仁恢复常态,坐了起来,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却始终没有留下来。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莫欣很热情,我说你在等人吧?她说,是啊,我刚从外地回来,准备明天打电话给你。我说那今天晚上给谁啊?她当时很气愤,什么给谁啊?我以为她是在假装正经,没想到那是真的......”
眼泪终究还是留了下来,在温仲仁那苍白的脸上很显眼。
张朝胜叹了口气,继续问道:“你是怎么杀死荣天均的呢?”
“我没有杀他。荣天均回国的时候,急匆匆的到我办公室找我,那时已经下班了,办公区刚好没有人。他找到我却欲言又止,然后要我给他开个房间,说是想一个人静一静。我就又刷了一个没有人住的房间的门卡给他。”
“我把他送进房间,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突然问我,市里这几天正在查我,你知道吗?我说我不太清楚,他突然激动起来,说我放屁,不是你告密,他们怎么知道我那天晚上来过新桥酒店。我说我也不知道你来过酒店,荣市长你是不是搞错了?荣天均根本听不进我的话,一个劲地说,小温啊,我对你不错的,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当时我是认为他和莫欣搞在一块,但是我想一定是莫欣去勾引他,何况他也不知道我和莫欣的关系,所以在我来说,对他也没有什么仇恨,可是当时他装出那一副施我以恩惠的样子,倒使我十分反感,于是我顶了一句,你自己干的事,难道害怕别人不知道,反正我没有乱说。荣天均愣住了,然后坐到沙发上,潺潺的说,我也没干什么啊,我也没干什么啊,我已经在弥补了。接着就从口袋了掏出刀片割了自己的脉。”
“你为什么没有报警?或是设法抢救他?”
“后来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但是想来想去,我都找不出什么理由要去救他,他这种道貌岸然的人,死有余辜。即使今天我知道他是莫欣的父亲,我也不会去救他。报警这种引火上身的事我更不会做了。”
温仲仁顿了顿说:“那台电脑还在我办公室里,上面有荣天均每次来使用房间的纪录。我录下的东西也在里面。”
张朝胜开来的长安面包车孤零零的停在看守所的大院里,这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不过依旧热气腾腾,夕阳照在汽车向阳一侧的玻璃上,许多细小的灰尘都看得一清二楚。孙治国照旧捧着笔录跟在张朝胜的后面走下台阶,不解的问:“公安部的痕迹检验那么厉害,能通过计算机创建指纹模型?”
张朝胜狡猾的笑笑:“我瞎掰的。”
(完)
2005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