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出你的剑来。”这句话是江湖少年最常说的一句话。但是谁都知道,千万别跟拔剑说这句话。
拔剑是个杀手,甚至可以说是当今江湖中名气最大的职业杀手。
有人说像拔剑这么爱冲动的人不适合当杀手。杀手要能忍耐,不到必要时刻绝不出手,一旦出手便一击必中。杀手还要心狠,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不能轻易动情,给钱杀人,互不欠帐,这是杀手这一行最为古老的规矩。杀手更要无名,只有把自己隐藏的很深,别人才不会注意你,你才有可能接近目标。
这些素质拔剑都不具备。他不能忍,满腔热血好像随时都准备拼命。他不够心狠,虽然平时看上去冷若冰山,但是只要别人说上两句好话就能把他哄得泪珠直转,就是马上替人家上刀山下油锅也义不容辞。他更怕无名,总是鲜衣怒马、快意恩仇,名头闯的比四大门派的掌门人还要大。
但是谁都不能否认,拔剑依然是最好的杀手。因为谁都知道,拔剑杀人,从未有失手的纪录。
大老板的烦恼
五月,洛阳,牡丹盛开。
庆余堂大老板李庆鱼最近有点儿心绪不宁。庆余堂是洛阳最大的药庄,洛阳又是中原商贾云集的贸易中心,凭着地理上的优势,李大老板想不发财都很难。
世人都知道李大老板多福多金。多福是指李大老板艳福齐天,八位姨太个个国色天香,尤其是今年三月新收的八姨太问菊,据说曾是杭州千秀坊的头牌花魁,连京城里的六王爷都对其赞不绝口,一心想纳为小妾。李大老板为娶到问菊,可真是费足了功夫,甚至还拿出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筑造一座问菊园,送给问菊姑娘。多金当然是指李大老板富甲一方了,李庆鱼究竟有多少钱?没人能数得清,有一年黄河发水灾,朝廷还向李庆鱼借了三百万两黄金的赈灾款,由此可见李庆鱼究竟有多富。
这么样的一个人,本来不应该有任何烦恼才对,可是李大老板最近却真的遇到麻烦。因为拨剑找上了他。李大老板本就是个消息灵通的人,更何况这消息又是从一个非常可靠的刑部名捕嘴里得知的。
还有一个更糟糕的消息,那就是如梦也盯上了大老板。
“如梦出手,不留活口。”有人说,江湖中近十年来最有名的杀手是拔剑,最可怕的杀手就是如梦。
如梦究竟长什么样儿,没人能说清楚,有人说他是一个貌美如花的少女,也有人说他是一个垂垂老暮的嬷嬷,甚至还有人说他是一个年富力强的壮汉。去年仲秋,湘北双刀门掌门耿老太爷于赏月楼死于如梦的寒蚕蛊,目击者称对耿老太爷下手的是一位二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去年重阳,关东万金当铺的后台大老板靳万金于自家竹涛小筑死于如梦的寒蚕蛊,目击者称对靳万金下手的是一位七十多岁的白发老翁。
如梦究竟有多少个化身?难道她精于神秘的易容术?没有人知道答案,江湖人唯一知道的就是如梦杀人的武器是寒蚕蛊,一种可以把人的血液冻成冰块的苗疆奇毒,并且做案现场还会留下一股奇异的玫瑰花香。
如梦虽然千变万化,但是能让如梦下手的对象却只有一种人:那就是名动一方的武林大豪和富甲一方的商界大亨。
现在是不是轮到李庆鱼了呢?
问菊园,鲜花怒放。
香妃竹榻上放着一张榛木矮几,出自砂王李妙手的紫砂壶里泡着一壶滚烫的碧螺春。李庆鱼习惯在激情过后泡上一壶滚烫的热茶,这样可以让自己的头脑迅速清醒过来。像如梦一样,李庆鱼也是个极其神秘的人物,他好像从来没有过去,在洛阳一出现,就已经是富可敌国的大亨。能够积累如此庞大的财富,必定会有过一段颇不寻常的经历,所以他这样的人,如果不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也许早就成为别人的刀下游魂。
问菊着一袭轻薄松散的红纱斜卧在李庆鱼身侧,裸露出的白晰细嫩的腰肢上还密布着晶莹的汗珠,激情过后已沉沉睡去,只有两抹潮红还若隐若现地挂在双腮。问菊绝对算不上最美的女人,但绝对可以算得上是最媚的女人,媚到了极致。
房门响起轻轻的叩击声,李庆鱼不用问就知道是李福。因为整个庆余堂里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敢来打扰他的只有李福一个人。
李庆鱼一抬手,轻轻点住了问菊的睡穴。一定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位养尊处优的大老板居然还是位身手不凡的武林高手。
“进”,李庆鱼道。
屋门轻无声息地被推开一道缝,老管家李福干瘦的身影便出现在屋子里。
“凤凰鸟已经请来了。”李福道。
“一个人来的?”李庆鱼道。
“当然还有两只麻雀。”李福道。
“秃雀和长毛雀?”李庆鱼道。
“是”,李福道。
李庆鱼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微微沉吟了一会儿,道:“晚宴的时候,聚仙楼,我要给凤凰鸟接风洗尘。”
李福道:“我现在就去安排。”
在大老板面前,李福好像从来不多说一句废话。但是他们两人之间,又仿佛有着一种外人所不知的奇怪联系。
凤凰和麻雀
凤凰是神鸟,而麻雀却只不过是栖息在农家屋檐下、田间地头中的一群卑微生命。凤凰永远高高在上,凤凰鸟无疑就是这样的人。
在李庆鱼手上有这样一份资料:凤凰鸟,本名沐求凤,出身峨嵋,剑法得自峨嵋第七代掌门慧心神尼亲传,据称是峨嵋第八代弟子中的第一高手。凤凰堂是沐求凤一手创造的组织,专门为达官贵人提供保护,对付暗杀,凤凰堂成立二十六年来从未失手一次。凤凰堂共有三百六十五只麻雀,近年来风头最劲的莫过于秃雀何铁头、长毛雀萧铁手。
五月十五黄昏,黄昏后。华灯初上。
聚仙楼里灯火通明。往日此时,聚仙楼里早已是高朋满座,划拳行令之声不绝于耳。今夜却有些冷清,因为大老板李庆鱼已经将这里全部包了下来。
大老板请的客人还没有到,负责保卫大老板安全的铁拳震中州肖天义带着三十名黑衣劲装属下已提前来到聚仙楼。肖天义威风八面地坐在大老板和问菊姑娘旁边,三十名属下正分头检查聚仙楼里各个角落的安全情况。
在中州洛阳,肖天义绝对算得上是个跺跺脚全城都要颤三颤的大人物,要不然大老板也不会重金礼聘他来做卫队长。至少在今天之前,肖天义一直都认为自己在大老板眼中是个不可或缺的人物。然而今天肖天义却突然发现自己原来想错了,因为大老板请来三个“鸟人”。在肖天义心目中,起名凤凰和麻雀的人都是“鸟人”。大老板为了请这三个“鸟人”,一出手就是十万两雪花银,而自己一个月的奉银才不过区区二百两。这让肖天义心里感到十二分的不痛快。
客人总算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光头大汉,一个名副其实的“大”汉,因为他身体的各个部位看上去都要比普通人大一号。一双圆瞪的豹眼,大鼻头,招风耳,一张大嘴能一口吞下一个馒头,一双拳头握起来更是大的像油锤。跟在大汉身后的是一个文弱青年,白白净净的皮肤,低垂着眼睑,看起来简直就是个比大姑娘还会害羞的公子哥。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人走在一起,确实很引人注目。不过当第三个人出现的时候,谁也不会再去注意前两个人了。这个人已经不再年轻,也算不上英俊,穿着也并不华贵,但是举手投足之间却发出夺人心魄的震慑力。这个派头奇大的人当然就是凤凰鸟。
肖天义现在很生气,因为自从这三个“鸟人”进来后大老板就再也没有正眼瞧过他,大家仿佛都忘了酒桌上还有他铁拳震中州这号人物。凤凰鸟说话不多,似乎从不轻易开口,但每一句话说出来又仿佛都不容别人置疑。
“现在谁负责李府的安全防卫?”这是凤凰鸟来到聚仙楼说的第一句话。
大老板这时好像才想起酒桌上还有肖天义,于是说道:“一向是铁拳震中州肖师傅。”
“从现在开始由他负责,”凤凰鸟指了指坐在肖天义身旁那个很会害羞的年青人,“所有卫士听他指挥。”这是凤凰鸟来到聚仙楼说的第二句话。
一句话就把自己的职务给剥夺了,肖天义怎么能咽下这口气?所以他再也忍不住了,拍案喝道:“他算什么东西。”
那个很会害羞的年青人脸似乎都羞红了,显得更像个大姑娘,只听他细声细语说道:“我不是东西,我是个人,你叫铁拳我叫铁手,也不知是你的拳头硬一些呢还是我的手掌更硬一些?”
肖天义看着年青人那双又白又嫩的手,无论如何都联想不到这双小白手儿跟铁手有什么关系,怎么看,都更像是一双大姑娘的小嫩手儿,于是说道:“你马上就会知道答案。”说着起身而立。
年青人仿佛连看都没有看肖天义一眼,依旧慢悠悠地举筷向一碟鸭丝蛋卷挟去。肖天义暴喝一声,挥拳向年青人面门砸去。肖天义一向对自己的拳头很有信心,在这双拳头上他下过二十年苦功,即使是一头健壮的牯牛也经不起他一拳。
可惜这年青人不是一头牯牛。年青人只不过是动了动筷子,便如挟鸭丝蛋卷般挟住了肖天义力拔千钧的拳头。年青人伸出另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温柔地握住了肖天义的拳头,就象伸手去抚摸情人的手心一般,却发出一连串骨骼碎裂声。铁拳震中州的拳头竟然经不起轻轻一握,肖天义一声惨叫,痛晕过去,整个人就像根面条般软软倒下。除了凤凰鸟和光头大汉,整个聚仙楼里的人都看呆了,就连问菊姑娘看年青人的目光也有些不一样了。只有老管家李福依然垂手站立在大老板身后,好象什么都已开在眼里,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年青人掏出一条苏织溜金丝帕,轻轻擦了擦手,细声细语地说道:“看来还是我的手要硬上一些。”不过这句话肖天义已经听不见了。
大老板笑了,因为他已经发现这十万两银子花的确实不冤枉。
一怒拔剑
阳春三月,开封城西龙王庙,护城河蜿蜒东流去,沿河两岸绿柳成荫。
这是个踏青的好季节,一袭薄衫走出户外,呼吸着清新温暖的空气,尽情享受大自然的赐予。当然,踏完青再到醉仙楼吃一笼地地道道的开封灌汤包,喝一壶正正宗宗的杜康老酒,更是一桩怡情悦性的美事。
在这样的好日子里,金刀派掌门人无敌金刀候人杰候老爷子却坐在大厅里气的浑身发抖。因为他最得意的弟子大马金刀马坏的尸体就摆放在大厅里,一剑封喉,人头落地。
在开封府,敢在侯老爷子头上动土的人绝对不多,数来数去也只有落雨剑派的杨世义。开封府里大大小小四百多家烟馆、妓院、赌场无一不与侯老爷子多多少少有点关系,只有运河码头侯老爷子插不进手。多年来,侯老爷子多次派属下到码头闹事、收保护费,但是都被杨世义联络一帮苦哈哈的搬夫、船夫给打了回来。侯老爷子只要一想起这件事,心情就很不痛快。
这一次,侯老爷子本来有机会打垮杨世义,因为大马金刀马坏和几个师弟在城西龙王庙本来已经抓到了正在上香还愿的杨世义独生爱女杨小小,有杨小小在手,就不怕杨世义不肯乖乖低头认输。可是突然出现一个外路来的陌生白衣人,只用一剑便让名气已经不小的大马金刀人头落地。与大马金刀的尸体一块儿送回来的还有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着:“敬请阁下洗净项上人头,我三日后来取。”落款处没有姓名,却画了一柄宽宽长长的剑。
刘师爷是最先看到这张字条的,他第一眼看到时觉得这张纸条简直是狗屁不通,这白衣小子竟敢用这种语气跟侯老爷子说话,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侯老爷子看到这张纸条后,抖的更加利害了,手里的茶碗不住地咯咯做响。别人都以为侯老爷子是气的发抖,其实只有侯老爷子自己才知道,他实在是怕的要命。因为他知道,这个外路来的白衣人就是近年来江湖上最惹不起的人物:拔剑。
拔剑要杀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会先给对方送去一张字条,收到这张字条就如同是收到了阎罗王的催命符,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人能躲过拔剑的催命。
于是侯老爷子决定,急召师弟王无笑来开封府。
城西青云岗是一大片缓缓的山坡,绿草如茵,山花漫烂。
一位翠衫少女正将一朵朵粉的、黄的、红的野花编成一条花环,她白晰的肌肤,尖尖的下巴,圆圆的大眼睛灵动中透出聪慧的神情,在融融春风中显得份外娇俏可人儿。她就是杨小小。
在她身旁一株老树上,斜躺着一位身穿白衣的青年人。他的嘴角衔着一片草叶,垂下来的一条腿不停地晃动着,看样子比躺在皇宫里的龙床上还要舒服。一柄五尺长八寸宽的长剑被随手抛在老树下。
这是她儿时的玩伴阿郎。在她五岁那年,他的父亲带着阿郎来到了这里。没有人知道这户人家姓什么、叫什么、从哪里来,他们好象也从来不愿与别人接近。他的父亲终年卧病在床,别人都叫他“药罐子”。邻居们听到过“药罐子”唤自己的儿子为“阿郎”,于是大家也都跟着叫这个孩子阿郎。
这对父子刚来到这里时,完全没有任何经济收入,一直是杨小小的父亲按月送去银两。码头上的搬夫和船夫们虽然不知道这对父子的来历,但是看到杨头儿对他们那么尊敬,于是便私下猜测,这对父子一定不是平凡的人。
天涯的浪子,劫后的残生,这是不是所有江湖人难以逃避的宿命?
日子一天天流逝,阿郎已经长成健壮的小伙子,杨小小也出落成婷婷玉立的大姑娘。两个青梅竹马的儿时玩伴渐渐产生了爱幕的情愫。阿郎在码头上做工,杨小小便经常帮他缝洗涮补,照顾药罐子伯伯。
直到三年前,药罐子伯伯病逝,那一年,阿郎也突然在码头上失去踪影。杨小小在城里城外到处寻找过,毫无踪迹。于是她哭着去问父亲,可是父亲却好象早已知道阿郎必将离去一般,轻抚着杨小小的发丝喃喃的说:“他从来就不属于这里,该走的人终究会离开这里。”
阿郎走了,从此,江湖中便出现了一个叫拔剑的年青人。
每当有拔剑的消息传来时,杨世义总是会忧心忡忡地自言自语:“但愿他别走上他父亲的老路。”
三年后,阿郎又回来了。
那天,杨小小去龙王庙上香还愿。对于河道上讨生活的人们来说,尽管生活艰辛,但是他们依然会去祈求龙王让这艰辛卑微的生活无风无浪地平静渡过,哪怕是再苦上一些,只要能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就好。他们的生命如同蚂蚁般卑微,但是他们自己却对这卑微的生命充满了依恋和尊重。
只从母亲去世后,杨小小便每年三月三到龙王庙上香,求龙王爷保佑父亲和码头上的叔叔伯伯们平安。她没有想到金刀派的人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对她下手,更没有想到朝思暮想的阿郎会在这时突然出现。
跟杨小小一同来上香的女伴们被吓跑了,那个满脸坏笑的大马金刀马坏伸手一指,杨小小突然觉得肩头一麻,然后就全身开始僵硬。她的肩井穴被封住,她不敢想象迎接她的命运将会是什么。
这时,阿郎突然冒了出来,白衣如雪,冷若冰山。
“放下她。”阿郎道,他说话的语调冷冰冰的,冷的似乎能把空气凝固。
一个小喽罗抢先道:“小子,照子放亮点儿,少管闲事。”
阿郎没有说话,但是冰冷的眼神象两只利箭,一眼扫过,小喽罗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
“小…小子,这位可是大马金刀马三爷,我们的事你也敢管,是不是活…活的不耐烦了。”小喽罗尽管依然嘴硬,但是声音却结结巴巴地颤抖着,明显丧了胆气。
阿郎扫了一眼马坏,道:“金刀派的马坏?”
马坏已经看出这个白衣人必定有些来历,能少惹一事便省一事,于是用少有的客气语气道:“不错,正是在下,兄台怎么称呼?”
阿郎道:“你不配跟我称兄道弟,连你师父都不配。”
马坏怒极。
马坏怒极反笑,一字一顿地道:“小子,竟敢侮辱我们金刀派,这是你自己找死,别怪兄弟们手狠。”
金刀,马坏一翻手,金刀在日光下闪烁出一串耀目的光。
阿郎安静的如一尊雕像,冷冷的目光从金刀上扫过。
“拔出你的剑来。”马坏的眼睛死死地盯在阿郎腰畔那柄灰秃秃的、但却又宽又长的剑鞘上。
阿郎的浓眉微微地抖动了两下,冷且有力地道:“没有人敢逼我拔剑。”
马坏狂笑:“三爷今天就要逼逼你,看你能把三爷怎么样。”
阿郎冷冷地道:“那你只有死。”
一道剑光,如梦如诗,惊艳般凄美。不过,马坏已经感觉不到凄美了,因为白衣人在抬手之际离他还有两丈之地,但是当剑光掠过时马坏却感到喉头一甜,整个人便陷入无边黑暗之中。马坏软软倒下,周围的爪牙还如在梦中,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
侯老爷子的下场
一束大大的花环编好了,杨小小满面微笑向躺在树杈上的阿郎跑去。
阿郎已经从树上跳下,懒洋洋的斜卧在草地上,杨小小就依偎在他身旁。
“这次你还会走吗?”杨小小问道。
“我会在这里呆上三天。”阿郎道。
“三天,只有三天吗?那三天后呢?”杨小小的声音有些惶急,她盼了他三年,而他回来后却告诉她只能呆三天。
杨小小的眼神黯淡下来,她竭力想抓住眼前这个男人的心,但是她又知道,他,天生就不属于这里。
过了许久,阿郎终于说话了:“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必须去做,如果一切顺利,过几个月我就会回来找你,那时我们就会永远在一起。”
江湖人有未来吗?在这刀头舔血的生涯中,他们有能力掌控自己的命运吗?几个月后他们的命运会发现什么样的变化,是锦衣怒马,还是横尸街头?杨小小无法预测,就连阿郎自己也无法预测。
从很小的时候起,阿郎就跟着父亲过一种颠沛流离的生活,这一切只因为,他的父亲是江湖人。父亲战败过武林中最有名的高手,也结下最难解的江湖恩怨。换来的却只是满身的新伤旧痕。直到有一天积伤成疾,父亲病倒了,于是带着阿郎投靠师弟杨世义,躲藏在运河码头边上一条贫穷简陋的小巷里,静静等待死亡的降临。
江湖人的生活充满血雨腥风,但同时也充满新鲜、刺激和挑战。阿郎的血管里流动着父亲那桀骜不驯的血液,所以他也走上了江湖这条不归路。他知道,单凭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江湖闯荡的下场也许只能和父亲一样。所以,他投靠了江湖上最神秘、力量却无比庞大的“血手”组织。这是一个专门负责暗杀的组织,最可怕的杀手如梦,最神秘的杀手豹子、最残忍的杀手慕容兄弟,都是血手组织里的人,甚至还有人说连少林俗家第一高手铁罗汉仁达远都投靠了血手。不过,阿郎很快便成为这个组织中名气最响亮的一个,他就是:拔剑。
拔剑是一个少年人,他有着少年人的冲动,也有着少年人的迷茫。如果不是遇到刑部第一名捕大力神雷刚的话,也许拔剑终有一天将会变成一个残忍好杀的刺客,但是,雷刚的出现,改变了他的命运。
候老爷子现在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因为他的师弟王无笑不仅及时赶到,并且还带来了九门提督衙门里的五把好手:搜魂手常青、毒剑贺无命、泰山压顶刘泰山,还有拐不离人、人不离拐、双拐索命的张一长、张一短兄弟。候老爷子相信,有了这几个人,拔剑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能把别人的命运掌控在自己手中,的确是一件很让人舒心的事情,所以候老爷子笑的很开心、很舒畅。
王无笑本是刑部的捕快,但是大力神雷刚却总是不欣赏他,认为他为人阴鸷、毒辣,不会成为一名合格的好捕快。在刑部,雷头儿不欣赏的人很难有出头的机会。所以王无笑只好转投九门提督府下,现在,王无笑无疑已经成了提督府里最走红的捕头,就连提督大人跟王无笑说话时都要格外的客气三分。
候府,芙蓉园,日正午。
这是三日期限的最后一天。候老爷子本来已经信心十足地认定可以掌控拔剑的命运了,但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候老爷子心中却突然隐隐约约生出一丝焦虑不安。
候老爷子刚准备喝口热茶,绪定一下烦燥的情绪时,突然一个白衣青年像从空气中冒出来一样出现在芙蓉园。白衣如雪,冷若冰山。
“拔剑?”候老爷子问道,声音就像是从牙缝里一丝丝挤出来的一般。
“是”,白衣青年冷冷回答。
“知道想要我的命的人会有什么下场吗?”候老爷子说道。
拔剑无语,孤傲的神情却又好像是最好的回答。
候老爷子的瞳孔在收缩,面对这个骄傲的青年人,他的内心突然感到了巨大的恐惧,他仿佛是在自问自答地说道:“想要我的命的人,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
这句话刚一出口,九门提督府中的五把好手便已同时出手。常青的三十六路大搜魂手在青天白日下使将出来,依然幻出一片阴森森的鬼气。刘泰山在手中这把铁尺上已经浸淫了二十年的苦功,一上来便施展出成名绝技“泰山压顶三绝式”,铁尺泛起一团乌黑的光影,夹着破空之声向拔剑压来。张氏兄弟的十六路铁拐打穴法更是自成一家,两双铁拐瞬间便笼罩住了拔剑二十八处穴位。然而,最致命的还是毒剑贺无命,一把又细又长映着绿光的毒剑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背后速捷地刺向拔剑,这把毒剑才是最致命的攻击。这套攻击方案他们已经用过很多次,从来还没有人能躲得过去。
然而,拔剑却突然不见了,就像在空气中突然消失一般。这种疾如闪电的身法,简直已经超越了人体的极限,仿佛只有天上和鬼域才有。明明已经落网的鱼,突然不见了,提督府的五把好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就在这一瞬间,拔剑已经掠到候老爷子身前。两把金刀,在阳光照射下散发出夺目的光华,阴阳两仪刀法。这是金刀派赖以成名和生存的秘笈,这种刀法必须要两个功力相当的人,并且经过多年配合形成默契后才能施展。练习这路刀法虽然很难,但是一经练成威力无比。候老爷子和王无笑从小就开始练习这路刀法,但是真正能逼他们对敌时施展出来,这还是第一次。
刀光如水银泻地,密不透风,两个人刀法中的破绽已经被对方很好的弥补,竟已无懈可击。在阴阳两仪刀法织成的天罗地网中躲无可躲、逃无可逃,招招夺命,连绵不绝。拔剑能躲得开这无懈可击的刀法吗?
拔剑躲不开。
并且拔剑似乎也根本没有想过去躲。他不仅没有躲,反而一挺身迎着候老爷子的金刀冲去,他仿佛是在自杀。然而在迎上金刀的一刹那,拔剑的身形微微一侧,在生死悬于一发的瞬间,拔剑的微微侧身正好避开最致命的部位。金刀砍下,砍入拔剑的肩胛,金刀入肉的同时,拔剑终于拔剑。一道惊鸿,如诗如梦,这要命的剑法居然美如夏花,却又如九天群魔降世般妖异恐怖。转瞬既逝的灿烂竟成永恒,生命在剑光中凝固。当脑袋离开身体的那一瞬间,候老爷子竟然看见了自己的背影。那一剑太快,快到头颅离开躯体的瞬间还有思想。
候老爷子的金刀虽然也砍中了拔剑的肩膀,但是却突然失去力量,高手决斗,生与死本就只有一线之差。
瞬息万变的战局让王无笑和提督府五把好手呆若木鸡。拔剑的剑法与其说快如闪电,倒不如说是残忍至极。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残忍妖异的剑法,欲伤人,先伤己。鲜血染红拔剑半个肩膀,这一刀虽没有伤到骨头,伤口却已很深,但是拔剑的腰板依然挺的笔直。拔剑缓缓的走出芙蓉园,在他身后,王无笑等人已经爬在地上呕吐。他的剑仿佛受到过九天群魔的诅咒,受到过地狱群鬼的祈福,一剑挥出,妖异缥无的气息便笼罩大地。恐惧像一只充满魔力的大手,紧紧攥住了王无笑的肠胃,他爬在地上简直恨不得把肠胃都吐出来。他不是没有见过杀人,甚至连他自己也经常杀人。但是这么邪恶恐怖的剑法他却是第一次看到,在这一瞬间,他只想把自己手中的刀远远抛掉,就像甩掉妖魔一样抛掉自己手中的武器。
六王爷的秘密
洛阳,问菊园。
微风,夕阳西照。
往常的这个时候,问菊姑娘通常会到福元奎吃上一点地道的杭州菜,然后再到楼下的茶房里听上一段苏州金家班的越剧。特别是那个唱旦角的小伙子九城红,不仅唱腔好,而且一双眼睛灵活的好像会说话,常常勾得台下小姐太太们春心萌动。整个洛阳城,只有这里才能让问菊姑娘找到家的感觉,也只有这里才能让问菊姑娘回想起千秀坊里那段生活。可是今天却不行,问菊姑娘哪儿也不能去,只能在家里呆着。因为,今天大老板要来问菊园。虽然同住在一座大宅子里,但是问菊也并不是每天都能见到大老板。因为大老板当然不止一个老婆,所以大老板也当然不能每天都留在问菊身边。西跨院的浴房里,一只五尺高的木桶盛满暖热的清水,水上漂浮的玫瑰花瓣在热气升腾中显得格外凄艳。这只沐浴用的木桶是大老板专门遣人从东嬴买回来的。在问菊面前,大老板出手一向都很大方。问菊沐浴完毕,早有贴身小鬟扶侍她穿上一袭苏州织造局进贡大内的云绣溜金红衫。新浴后的潮红还未褪尽,经红衫映衬,问菊姑娘显得更加明艳照人,不可方物。
问菊知道大老板正在问菊园的醉月轩里等着自己,躺在香妃竹榻上泡一壶滚烫的碧螺春,是大老板多年来雷打不动的老习惯。刚踏进醉月轩的圆月门,突然冒出一个文质彬彬、仿佛还有点儿害羞的年青人。幸好问菊姑娘知道这个年青人不仅很爱害羞,并且还很爱捏碎别人的手指。所以尽管很不高兴,问菊姑娘还是压住了火气,只是淡淡的说道:“拦住我干什么?”
萧铁手脸又红了,他好似每说一句话都会很害羞一般。害羞岂非也是一种很好的武器?因为大多数人都会对一个爱害羞的人心存亲近感,甚至会心存轻视。因为大多数人都认为一个很爱害羞的人当然就不会是一个很可怕的人。但是这个爱害羞的人可不可怕呢?
萧铁手细声细语地说道:“凡是准备见大老板的人,我都要亲自检查一下。”
问菊气极了,气极反笑,冷笑着说:“你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家?”
萧铁手依旧细声细语地说道:“知道,这是问菊姑娘的家。”
问菊道:“在我自己家里,你居然要搜我的身?”
萧铁手道:“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一样,只要想见大老板,就一定要先通过检查。”
问菊眯起了眼,诧异地看着萧铁手,有很多人说过,问菊姑娘眯起眼睛的时候,媚到极至,任何男人看到都会忍不住心动。而此刻萧铁手却好似根本什么都没看到,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问菊终于忍不住了,说道:“你这双手摸到我的身子时,不怕大老板会吃醋吗?”
萧铁手笑了笑,说道:“我不怕大老板吃醋,只怕大老板会没命。”
问菊笑道:“难道你以为我会刺杀大老板?”
萧铁手道:“无论是谁都一样,想见大老板就必须接受检查。”
遇到这样的人你能有什么办法。除了乖乖的让他搜身你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当那双白晰细长的手指触摸到问菊的身体时,她突然想到了肖天义被捏碎的拳头,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感和罪恶感沿着萧铁手的手指移动蠢蠢欲动。
不远处的阁楼上,凤凰鸟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醉月轩的这一幕,这个一向高贵冷漠的人嘴角也不禁泛起一抹满意的微笑。在别人眼中,他是一只九天之上的凤凰,高高在上。但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生命的活力正在从他身体里一丝丝抽去。他已经不再年轻,体力和听力正一天天衰退,握剑的手也变得不如以前稳定。英雄迟暮、韵华老去,该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情。不过,当他看到萧铁手时,心情就会变得平静下来。萧铁手、何铁头都还是年青人,他们都是凤凰鸟的骄傲,也是凤凰堂的希望和未来,他们就像是凤凰鸟涅槃后的重生。凤凰鸟知道,只要有他们在,即使有一天自己倒下,凤凰堂也会存在下去。凤凰堂能有今天的威名,是凤凰鸟大大小小浴血三百多战闯出来的。从出道以来,他就从来没有害怕过什么。但是接到这次生意后,他却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不仅仅是因为他所要对付的是最有名的杀手拔剑,而是因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感始终缠绕着他。虽然有不祥的预感,但是这宗生意却一定要接下,因为他是凤凰鸟,他可以流血,但是不可以有损威名。更何况这次请他出山的不是别人,而是他平生最钦佩的人刑部第一名捕大力神雷刚。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个黑衣卫士匆匆向醉月轩跑去。他已经看出这个卫士是编号为五十六的彭吉。彭吉交给萧铁手一封信,凤凰鸟看到萧铁手的脸色马上就变的铁青。能让萧铁手动容变色的事情不多,凤凰鸟似乎已隐约猜想出那是封什么信了。萧铁手拿着信想向凤凰鸟的阁楼走来,刚走两步,又停下来,沉吟一会儿,把信交给彭吉。看到这些,凤凰鸟心里觉得更加满意,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擅离岗位,萧铁手显然是个很服从命令,并且很有头脑的年青人。
现在,这封信已经到了凤凰鸟手上,一张白纸上只有短短一句话:“敬请阁下洗净项上人头,我三日后来取。”落款处没有姓名,却画了一柄宽宽长长的剑。彭吉就垂手站立在一旁,凤凰鸟问道:“信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刚刚送到,小人接到信就立刻跑去送给萧大侠。”彭吉答道。
“送信的是个什么人?”凤凰鸟问道。
“一个穿白衣服的年青人,看上去有二十五六岁的模样。”彭吉答道。
“送信的人呢?”凤凰鸟又问。
“放下信就走了,小人已经差正在当班的二十六号和三十二号跟踪下去,相信等他们回来后就会知道送信人在什么地方落脚了。”彭吉答道。
凤凰鸟点了点头,他突然发现这个彭吉办事居然还挺老练,对这一点他感到非常满意。拔剑虽然已经找上门,但是凤凰鸟坚信,只要自己不自乱阵脚,拔剑就不会有机会成功。现在看来,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局势仍然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局势真的在凤凰鸟的掌控之中吗?
京城,信王府。
巨大的大厅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张蒲团整齐地摆放在地上,旁边的香案上,供奉一把剑鞘漆黑的长剑。
这是六王爷的剑室。贵为皇胄的六王爷难道竟然还是一位剑道高手吗?
出身皇门,年少权重。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事情呢?
事实上六王爷也真的很少有不满意的事情,数来数去也只有一件事情让他感到不满。那就是为什么继承皇位的不是他,而是那个文畴武略都远不及他的哥哥。他要改变这个事实,他不仅有这样的野心,并且也有这样的能力和手段。他知道,起兵反叛不仅要有人,更需要大量的资金。所以他秘密成立了血手组织,不仅刺杀政敌,并且暗杀大财阀的富商,以此聚敛财富。
剑室里的蒲团很薄很硬,坐上去极不舒服,但是六王爷坐在上面却是一幅极舒服的样子,所以无才先生也只好极不舒服地坐着。六王爷让一个人坐下的时候,别说是蒲团,就是尖刀、火坑也得毫不犹豫地坐下去。
“洛阳方面又有什么新情况?”六王爷跟每一个人说话时看上去都非常的谦虚、非常的有礼貌。但是这种谦虚又是高高在上的,就像是一个善良的主子面对自己的仆人。主人愈是谦恭有礼,仆人们便愈是诚惶诚恐。
“事情越来越复杂,密探得到消息,雷刚不仅请去了凤凰鸟,并且还暗中将刑部衙门的十三把刀调到洛阳,想必他已经在李余鱼身边布下天罗地网。”无才先生说道。
“哦?这么说来,拔剑此行岂非凶多吉少?”六王爷依然保持着谦虚的笑容。
“李庆鱼、凤凰鸟再加上十三把刀,的确很难对付。”在六王爷面前无才先生从来不敢轻易对一件事情下结论,但是王爷问起他又不敢不答,斟酌半天,他觉得只有这样回答才比较妥当。
“但是你不要忘了,这次协助拔剑行动的还有如梦,他们俩个加起来还斗不过李庆鱼、凤凰鸟和十三把刀吗?”六王爷的面色平静如初,别人休想从他表情中看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雷刚这次下的力气着实不小,就连他自己也早已伪装进入李府,亲自坐阵指挥,看来这次他不单是要保护李庆鱼安全,而且必定另有图谋。”无才先生谨慎地说道。
“哦?你觉得雷刚想图谋什么呢?”六王爷道。
“也许……也许他想借此机会,顺藤摸瓜,找出血手的幕后主人。”无才先生道。
“那么依无才先生的意思,我们这次行动是不是应该取消?”六王爷问道。
“属下不敢乱下结论。”
“哈哈”,六王爷笑了笑,这个人就连笑的时候都那么谦冲平和,仿佛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他们布下阵势想伏击我们,可是,这样一来他们势必要聚集到一处,不也正是我们一举歼灭他们的好机会吗?”
“可是……可是”,无才先生有些吞吞吐吐。
“你是不是担心我们这次行动的力量不够?”六王爷问道。
“是。”无才先生答。
“我会让你亲自参与这次行动的,同时还会选派三十名血手组织里最好的杀手与你一起行动,并且我们还伏下了一招连雷刚这条老狐狸都想不到的暗棋,所以这次雷刚无论再怎么算计,结果还是死定了。”六王爷说到雷刚必死的时候,语气依然那么的平淡,仿佛别人的生与死从未放在他心上。
无才先生十分想知道六王爷那招能骗过雷刚的暗棋是什么,但是他又知道,不该知道的秘密最好还是不要知道。所以他连问都不敢问。过了一会儿,六王爷说道:“现在,唯一还有点儿可虑的人就是李庆鱼,因为从来都没人见过这个神秘人物的身手。”六王爷说着话笑了笑,稍停,接着说道:“不过我已经决定把这个人留给你来对付,因为你也是神秘人,用神秘人去对付神秘人,岂非是最好的办法?”
无才先生垂首道:“是,属下一定会好好照顾他。”
李庆鱼,庆余堂大老板,富可敌国。在别人眼里,李庆鱼只不过是个富商,而在六王爷眼中为何又成神秘人了呢?
“黄鲛帮帮主李狂风死去几年了?”六王爷突兀地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但是无才先生却知道,六王爷的嘴里从来没有半句废话,所以他仔细地想了想,才肯定地回答道:“十五年。”
六王爷又笑了,这一次是满意的笑:“很好,看来江湖中的事很少有你不知道的。”接着说道:“李狂风在世时,黄鲛帮的声势是不是很大?”
无才先生答道:“李狂风在世时黄鲛帮帮众三千,黄河沿岸三千里的码头、船帮、货仓无一不是黄鲛帮的产业,李狂风的狂风怒拳当时被称为天下第一快拳,生平对决武林高手七十一战,无一败绩,在江湖上,黄鲛帮的声威甚至盖过了少林、武当、峨嵋、华山这四大门派。”说到这里,无才先生停顿一下,见六王爷还饶有兴趣地听着,便接着说道:“十五年前,李狂风无疾而终,但是临死前他却做出一项让人不可理解的决定,那就是解散黄鲛帮,并立下家规,子孙后辈永世不得踏入江湖半步,李狂风的后人无从察考,有人说他只有一个儿子,但是从未涉足江湖,不过他唯一的亲传弟子却是一个江湖大名人,那就是大力神雷刚。”
六王爷沉吟了一会儿,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李狂风到是个聪明人,踏入腥风血雨的江湖泥潭之中,又有几人能得到善终的呢?他不让子孙涉足江湖,想必是一片苦心,为的是让后世子孙免去无尽祸灾吧。”
如果李狂风是聪明人的话,那么六王爷呢?他本是高高在上的皇胄贵族,为何却要趟进江湖这团浑水之中呢?六王爷突然又问道:“李庆鱼和李狂风会不会有着外人所不知的联系呢?”
无才先生想了想,谨慎地答道:“属下不敢妄下结论,但是李庆鱼在洛阳突然出现确实是在李狂风死去以后的事情。”
六王爷道:“这么说,也许李庆鱼就是李狂风的后人。”
无才先生道:“属下不敢确定。”
没有把握的事情,从不乱下结论。对于这一点,六王爷十分满意。六王爷已经准备结束这场谈话,所以说道:“好了,如果李庆鱼真是李狂风的后人,那么这次刺杀行动中你的任务也不会太轻松,所以你现在可以下去好好想想如何对付李庆鱼了。”
“是,属下告退。”
看着无才先生略显削瘦的背影,六王爷心里有一种满意的感觉。想要成就大事,手下当然少不了想无才先生这样又忠心又有心机的人。六王爷甚至在想,如果无才先生一直对自己忠心耿耿,自己也不妨对这个人再好上那么一点点。他当然知道无才先生这种人心里最想得到的是什么,他甚至还知道这个人对自己刚招募来的一名歌姬非常感兴趣,所以他已经准备等无才先生执行完任务回来后,就把那名歌姬赏赐给他。对付手下,光有威严是不够的,有时候还要恩威并施。六王爷当然深谙这其中的诀窍。
走出剑室,室外阳光明媚。站在刺目的阳光下,无才先生突然产生一种虚脱的感觉,浑身像散架般乏力,背后一层层往外冒冷汗。每次面对六王爷的时候,他都会产生这种恐惧的感觉。六王爷这个人看上去谦和有礼,不过幸好他知道这个谦和有礼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六王爷七岁习剑,先后拜过十二任师父,对每一任师父他都礼遇有加,但是十二位师父全都先后死于他剑下。就在这座剑室中,十二位师父成为六王爷试剑的殉葬品。面对这样一个人,也许只要一句话说的不对,就会丢掉自己的性命。不过尽管如此,他依然愿意留在六王爷身边,因为只有在这里,他那庞大的欲望才能得到尽情满足。
人类无休止的欲望,有时岂非正是害人害己的祸根?尽管人类早已知道这道理,可又有几人能做到无欲无求呢?
杀了你,好吗?
李宅,白玉堂。
这里是大老板办公和休息的地方。没有大老板的准许,任何人都不能进入白玉堂,连问菊姑娘也不行。这就是大老板的派头,大户人家的规矩,如果你是个大老板,那么你当然也可以拥有这样的派头和规矩。
白玉堂的秘室里,只有大老板和老管家李福。难道只有这个老管家才是大老板真正信任的人?“他们是不是已经开始行动了?”说话的人当然是大老板。
“是的,如果所料不错,血手组织的精英现在已经齐聚洛阳。”这时的老管家李福已经变了,这个已经老的有些迟钝的老人在这一瞬间开始变的气定神闲,如同一位指挥若定的大将军。这种变化是那么的奇妙,又是那么的不可思议。
“血手呢?他会不会来?”大老板又问道。
“不会”,一说到血手,老管家眼中掠过一丝厌恶与恐惧的神情,“他是个高高在上的人,他一定认为我们这些人还不配让他亲自动手。”
“那么血手会派什么人来参与这次行动呢?”大老板问道。
“拔剑、如梦、慕容兄弟,还有神秘的豹子,我们这把老骨头毕竟也不是好对付的,所以血手一定会让组织里的好手倾巢出动。”老人说道。
“血手真的是那个人吗?”
“不会错,那是我们的一个好兄弟用生命换回来的秘密。”老人眼中闪过一丝痛苦,“虽然我们知道了谁是血手,但是却不能动他,因为在没有拿到充足证据之前,就连刑部尚书李大人都不敢动他。”
老人似乎陷入了沉思,他想到了自己的好弟兄仁达远,少林寺俗家第一高手铁罗汉仁达远为了查出血手的秘密,不惜自毁侠名,投入血手组织。仁达远虽然终于查出了血手的幕后主使人,但却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他却由于缺少证据,而不能将罪犯绳之以法。他非常希望能从这次大行动中找出足够的证据,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即使找不到足够的证据,至少也可以大大削弱血手组织的力量。
“我们有把握对付血手组织这些人吗?”大老板的声音似乎惊醒了沉思中的老人。
他抬起了头,缓缓说道:“客人既然找上门来,我们就好好招待他们。”说这句话的时候,老人脸上露出骄傲的光芒,这一瞬间,竟然比九天之上的凤凰鸟还要高傲,还要气势逼人。“凤凰堂的人可以对付豹子,你要招待好慕容兄弟,其他的人交给十三把刀。”
那么拔剑和如梦呢?难道这个老人竟然想自己一个人去对付最有名和最可怕的两大杀手吗?
洛阳,红门客栈。
无才先生刚到洛阳便收到了慕容兄弟秘密送来的一份绝密资料:李宅管家李福,身高五尺三寸,灰须,臂长过膝,疑为大力神雷神。李宅卫士五十六号彭吉,面白无须,左颊有一颗黑痣,疑为刑部五虎断门刀彭有恨。李宅卫士二十六号张处寿,肤黑,右眉上有一处刀痕,疑为刑部快刀手庄勇。李宅卫士三十二号李水根,瘦小,身高四尺五寸,左手背有伤痕,疑为刑部地滚刀言一鹤……
这份资料将刑部安排进李宅的人全部做了详尽的说明。无才先生一向十分佩服六王爷的做事方法和效率,但他还是想不到六王爷竟然能在这么段的时间里搞到这么机密的情报。
五月二十日,清晨,昨夜的雾霭尚未散尽,草叶上的露珠依然晶莹。
李宅,戒备森严,所有闲杂人等还没靠近李家大院,远远就被洛阳守备王大人的亲兵拦阻回去。王守备的官衔本就是靠李大老板的银子买来的,现在大老板想借兵丁来使使,王守备又岂敢不答应?不过李宅人丁众多,每天柴米油盐的用度着实不小,所以采买补给的杂役自然免不了要进进出出。幸好还给这些杂役留下一道小小的偏门方便进出,所以无才先生和血手组织的好手伪装成杂役,神不知鬼不觉地便混了进来。但是,有刑部第一名捕大力神雷刚坐阵指挥,又有专门对付暗杀组织的凤凰堂高手从中协助,怎么会百密一疏,如此轻易就让这么多人混进来了呢?难道这居然是请群入瓮之计?然后好一网打尽。
如果这道偏门真是一个明显的漏洞,以无才先生狡猾多疑的性格,反而不会选择从这里进入李宅。不过幸好他知道这里原来并没有漏洞,只不过在慕容兄弟的精心安排下,这里才成为漏洞。慕容兄弟是谁?他们怎么对李宅这么熟悉呢?这个问题,就连无才先生也回答不上来。也许慕容兄弟就是六王爷的那招暗棋。
李宅内一阵骚动,引起这场骚动的原因竟然不是敌人来袭,而是大老板的家事。八姨太问菊和三姨太青竹不知因为什么事打起来了,问菊姑娘显然吃了大亏,不仅衣服被撕破三处口子,并且脸上还被抓出一道血痕。所以,问菊姑娘哭哭啼啼找大老板去述冤。
一个人,如果有了许多的老婆,是不是也就意味着有了许多的麻烦呢?这个问题,看来只有当上大老板的人才有资格回答。
就在这时,李宅内又是一阵骚动。这一次,是因为拔剑的出现。一尘不染的白衣,桀骜不驯的眼神,冷若冰山的年青人。王守备的亲兵和李宅的卫士在拔剑眼中只不过是一群废物,所以他很快便来到了白玉堂,没有任何人能拦住他。就在这时,无才先生的攻击也已发动。刑部十三把刀至少已经被他们找出了十把,三人一组,合击一把刀,他们坚信一击必中。
“桃花”,无才先生这两个字一出口,三十名血杀组织的好手同时动手,这是他们发动攻击的暗号,他们这次刺杀行动的代号就是“桃花行动”。
真的一击必中。连他们自己都没想到这么轻易就得手了。刑部十三把刀宛如纸扎泥捏的一般,根本没来得及反抗便倒在血泊中。名震天下的十三把刀难道竟如此不堪一击吗?无才先生已经隐约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那些原本不起眼的火工、骡夫、轿夫已变的锐气逼人。难道这些人才是十三把刀?
刀光如云。刑部十三把刀如果不是更加狡猾,又怎么能够去对付狡猾的匪徒呢?既然昨天十三把刀能伪装成李宅卫士,那么今天十三把刀也同样可以伪装成李宅杂役。血手策划这么大的行动,又怎会不事先在李宅中安插耳目呢?虽然没有查出血手的奸细,但是雷刚却早已经料到此节,他怎么会让自己的兄弟暴露在敌人的刀锋之下呢?所以在行动开始前,雷刚已经让手下的兄弟们改变了角色。
无才先生冲出刀网,不管发生什么样的变故,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李庆鱼。这是六王爷的安排,对于六王爷的命令他从来都不敢违背。
白玉堂,正在向大老板哭诉的问菊突然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声音嘎然中断。因为她看到了一个白衣青年人。白衣人长的并不可怕,甚至还可以说有几分可爱,可怕的是从他剑鞘中发出的杀气,一种几乎让人窒息的无形杀气。这就是拔剑,江湖上最有名气的杀手拔剑。凤凰鸟的瞳孔在收缩,这个年青人无疑是他迄今为止遇到过的最可怕的对手。可是这时一直躲在大老板身后的老管家却站了出来,说道:“你要对付的人是豹子,不是拔剑。”这时,凤凰鸟已经看到无才先生如飞鸟般向白玉堂掠来。幸好凤凰鸟知道这个老管家的真实身份,否则九天之上高傲的凤凰又怎么会听从一个老管家的指令。
凤凰鸟和秃雀何铁头、长毛雀萧铁头拦住了来人的去路。凤凰鸟知道,今天来犯的敌人中没有一个是容易对付的,但是他坚信凭他们三个人的力量还是能够截下这个人的,因为这个人至少要比拔剑容易对付一些。“你就是豹子?”凤凰鸟的语气依旧是那么的高傲冷漠。然而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背心一阵尖锐的痛楚和冰冷,他低头,就看到一截剑尖从后背穿过了自己的胸膛。这时,他耳边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杀了你,好吗?”
萧铁手,这个很会害羞的萧铁手,这个被他寄于厚望的萧铁手。他实在不明白他们为何会背叛自己。不过,何铁头已经说出了答案:“我们就是慕容兄弟。”血手组织中最残忍的杀手:慕容兄弟。
血手是专门搞暗杀的组织,而凤凰堂却是专门对付暗杀的组织。所以他们之间是天生的死对头,于是早在三年前血手便已经将慕容兄弟安插进凤凰堂。一个化名何铁头,一个化名萧铁手,他们一入凤凰堂便漂亮地完成多起任务。因为那些暗杀行动原本就是血手策划的,目的就是让慕容兄弟迅速取得凤凰鸟的信任。果然,凤凰鸟已经渐渐开始准备让慕容兄弟来做自己的继承人。
凤凰鸟万万没有想到身边的毒蛇竟然是最信任、最器重的人。
高高在上的凤凰鸟倒下了,凤凰堂的麻雀居然会是血手的杀手,这一招果然大出所有人意料之外,就连无才先生都感到有些意外,不由更加佩服六王爷的手段。就在凤凰鸟倒下的一瞬间,养尊处优的李大老板却如利箭般从白玉堂蹿出。
李庆鱼扑向慕容兄弟,但是无才先生却抢先迎上来。因为六王爷说过要他对付李庆鱼,所以他就必须做到这一点。狂风怒拳,平素圆圆胖胖、一团富贵之气的大老板这时突然像变了一个人,拳如狂风,人亦狂如疯汉。这就是狂风怒拳的气势,快如闪电、疾若奔雷,一双铁拳幻成万千拳影,排山倒海般压来。无才先生也不是易于之辈,他在血手组织中的代号是:豹子。豹子无疑是丛林中最快捷灵活、凶狠勇猛的动物。虽然近年来豹子已经极少参与刺杀行动,专心做起六王爷的谋士和助手,但是他灵敏的身手并没有撂下。豹子的身形快如鬼魅,在闪躲腾挪中一翻手,掌中便多出两支判官笔。豹子反击,笔笔打穴,使出的竟是名门正派青城派的青城十八打。
慕容兄弟突然感觉到被一股凌厉的杀气紧紧包围,好像有一只无形的魔手攥住了他们的肠胃和心脏。于是,他们看到了拔剑。一道惊鸿,如诗如梦,这要命的剑法居然美如夏花,却又如九天群魔降世般妖异恐怖,这就是拔剑的剑。这个被血手着力栽培成杀手中的偶像的拔剑,这个血手组织里名气最响亮的杀手拔剑,在这紧要关头居然背判了血手。慕容兄弟很快便尝到了被人背叛的滋味儿。
白玉堂中,只留下老管家和惊呆了的问菊以及问菊的贴身小鬟。血手中的精英只剩下如梦还未现身。老人知道,如梦一定就在附近,但是谁才是如梦呢?难道是那个小鬟?血手组织最可怕的杀手难道竟是一个小丫头?最不起眼的杀手,岂非往往才是最可怕的杀手?老人已将注意力放到小鬟身上,可是他突然发现自己错了。因为他突然发现那个浑身发抖的小鬟脚下出现一片洇湿,一个职业杀手,虽然也可以轻易伪装出受惊害怕的模样,但却绝不会吓得尿到裙子上。问菊。难道名动九城的千秀坊头牌花魁问菊姑娘竟是如梦。当老人刚想到这里时,在一旁吓的发呆的问菊突然变了。这个千娇百媚的女子突然变的如出鞘长剑般锋利,这才是六王爷的那招暗棋。
一道红丝向老人射来,天蚕丝,这是如梦杀人的利器。与此同时,一股浓郁的玫瑰花香也从问菊舞动的衣袖中飘散开来。老人能躲得开如梦的天蚕丝吗?老人本来以为能躲得开,可是谁知在这一瞬间身体竟然变得不如平日灵活,连思想都变得有些迟钝。难道是这怪异的玫瑰花香?他曾听说:在边疆苗人聚集区中,有一种叫作三日醉的迷药,它的气味便如玫瑰花一般清香扑鼻。老人终究没有躲开,天蚕丝擦破了他的手臂,虽然只擦破了一点点皮肤,但是老人却感觉如同身坠冰窟。这就是苗人部落中最神秘的寒蚕蛊,如梦的天蚕丝上便下了神秘的寒蚕蛊。据说这种毒是从千年冰蚕身上提取出来的,中毒者一盏茶时间内便会全身血液冻僵,变成冰人。老人断喝一声,一口咬破舌尖,只有这样才能让他迅速从三日醉的迷药中清醒过来。狂风怒拳,老人的拳法,似乎比李庆鱼更快更疾,气势更磅礴,仿佛有催枯拉朽般的神力。
老人终于倒下,但是在倒下之前,他还是治住了如梦。他没有杀她,只是封住了她八处大穴。尽管她夺去了他的生命,但是他却依旧坚定地认为,他没有权力决定别人的生死,只有法律才能为杀人者定罪。
转瞬既逝的灿烂竟成永恒,生命在剑光中凝固。拔剑的剑从来都是这般冷酷无情。铁头的头已经离开身体,铁手的手也已经离开手腕,铁手蜷缩在地上痛苦呻吟,那双手就丢在他眼前,不过,却再也无法捏碎别人的手指了。
拔剑出手的那一刻,豹子已经知道败局已定。所以他决定全身而退。他的身体突然做出一个怪异的姿式,身体就像是从中间折断了一样突然向后倒去,堪堪避开李庆鱼的一拳。然后整个人像踩上弹簧般向后疾弹出去。李庆鱼的狂风怒拳虽然号称天下第一快拳,可是从未闯荡过江湖的他毕竟与人交手机会不多,临敌经验不足。而豹子杀人的手段虽然未必是最好,但逃生的手段却绝对是一流。豹子逃走了,他也是这次桃花行动中唯一全身而退的人。
十三把刀那边的战局也已结束,血手组织的三十名属下七死、二十三伤。
拔剑与六王爷
拔剑眼中有泪在流。白玉堂中老人的身体不停发抖,紧紧握住拔剑的那只满是伤疤和老茧的大手也已是寒冷如冰。
“我们没有权力决定别人的生死,只有法律才能做出最终的裁决,记住这句话,你就会成为一名最好的捕快。”这是老人临死前对拔剑说的最后一句话。这位逝去的老人就是刑部第一名捕大力神雷刚。
如果没有大力神雷刚,拔剑这一生也许终将会成为残忍好杀的职业杀手。一个是江湖上名气最响的杀手,一个是江湖上名气最响的神捕,两人本应是天生的冤家对头。但是,雷刚却坚持认为拔剑终会成为自己最合适的接班人。所以,他决心帮助这个年青人一把。
在他们两人之间,究竟发生过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也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但是,不可否认的是,杀手拔剑竟然真的成为了一名刑部捕快。
李庆鱼眼中也有泪在流。作为李家的后人,他一直都恪守着不踏入江湖的祖训。可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么些年,如果不是师兄暗中保护,他也许根本就过不上这么多年的太平日子。但是,现在他唯一的师兄就倒在自己眼前,并且还偏偏死在自己女人手中。李庆鱼的一双拳头已握的咯咯做响。
血手组织留下的活口已被十三把刀押解回刑部大堂候审,而拔剑却没有去刑部。李庆鱼好似已猜出拔剑想去干什么,于是这个一向富贵和气的大老板却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了一句:“这件事,我有份。”
拔剑年青,拔剑冲动。他不会像大力神雷刚,面对位高权重的六王爷时,没有掌握充足证据之前,不敢轻举妄动。而拔剑不同,他有满腔热血和敢作敢当的男儿铁胆,这就已经足够。所以他已经决定,偏偏要去碰一碰没人敢动的六王爷。
信王府,剑室。
六王爷的脸色并不好看,这么多年来,这还是无才先生第一次看到喜怒不形于色的六王爷发怒。
六王爷的剑就供奉在剑室的香案上。每当看到这柄剑的时候,六王爷的眼中便会闪现出尊敬、膜拜之意。仿佛这把剑便是他的神祉和命运。“从三年前第一眼见到拔剑时,我就知道,也许只有这个年青人才值得我为他拔剑。”六王爷缓缓地说道。
遍觅江湖,竟然连一个值得拔剑的对手都找不到,岂非很寂寞?
六王爷仿佛在自言自语地说道:“拔剑的父亲扬名江湖时,我曾经很想与他一战,可惜那时我学剑未成,还不是他的对手。”说到这里,六王爷顿了顿,接着说到:“你对拔剑的身世知道多少?”
“据属下调查,拔剑的剑法与多年前江湖中的一位怪杰何霄灵非常相似,何霄灵出身落雨剑派,但是剑法却远远超出落雨剑派任何传人,想必是另有际遇,练成一套威力奇大的怪异剑法,此人在江湖中虽然只有五战,但是对手却都是当时公认的武学大宗师,其中有四大门派的掌门和南六省武林盟主剑神岳千寻,五战全胜,何霄灵自身也受到多处重伤,此后何霄灵便销声匿迹。”无才先生恭敬地说道。
六王爷补充说道:“何霄灵的剑法得自武林中失传已久的伏魔剑法,据说这套剑法出自一位佛门前辈高僧之手,这本是一套伏魔剑法,但是却不慎陷入群魔乱舞的魔境,于是这位前辈高僧曾几度想把剑谱毁掉,但终究不忍,不过,高僧也并没有将这套剑法传授给自己的弟子,何霄灵机缘巧合,遇到了这本剑谱,便练就一套纵横天下的剑法。我的第七位师父曾说过,练这套剑法,最难闯的就是心魔关,魔由心生,剑法越高,心魔便越重,伤人的同时也在伤己,所以终有一天会群魔缠心,使自己毁于这套剑法之下。”
“也许是你先毁在这套剑法之下。”窗外突然响起一个冷峻的声音。
无才先生变色,六王爷却平静如初,缓缓说道:“想不到你会来的这么快,不过,既然已经来了,为什么不进来一坐呢?”
白衣如雪,冷若冰山。剑室大门打开的时候,无才先生便看到了拔剑。当然还有狂风怒拳李庆鱼。
这是拔剑第一次见到六王爷的真面目,尽管拔剑已经投入血手组织整整三年,但是每次见血手时,总是只能见到一个金衣蒙面人。他不过而立之年,脸上似乎永远挂着谦虚和蔼的笑容,但是却掩不住高高在上的孤傲与尊贵。
“请坐”,六王爷像是一个好客的主人在招呼自己的客人,但是在他那不动声色的外表下,究竟正在想些什么呢?
香案上供奉的剑已经握在六王爷手中。“这柄剑叫一江春水向东流,这是一柄绝剑,因为它一出世便害死了铸剑师的全家,它出自昆仑,铸剑师刚刚将它拿出高炉,便遇上了强盗,强盗就是用这把剑杀了铸剑师全家,从此这把剑便沾染上暴戾之气,它只能给主人带来不祥之灾,无论谁得到它,谁便会陷入灭绝之灾,只有练成比这把剑更绝的剑法,才能镇压住它,剑上的威力就会变得更加巨大。”六王爷就像是在跟客人介绍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一样介绍着手中的剑。“我练的剑法就是绝剑,比这把剑更绝的绝剑,我有过十二位师父,但是都死在这把剑下,因为一旦这把剑出鞘,剑上所发出的力量有时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说到师父的死,六王爷却如同说起别人一段鸡毛蒜皮的往事一般,语调依旧平缓的没有一丝一毫变化。
“你的剑呢?”
“剑在,我的剑无名,但是却是把杀人的剑。”
“能杀人的剑岂非都是好剑?”
“不错。”
“自从最后一个师父死后,我已经五年没有遇到值得拔剑的对手,今天我却要为你拔剑。”
“你一定不会失望,因为我敢保证,以后你绝对不会再有机会拔剑。”什么人才没有机会拔剑?死人当然没有机会拔剑。
“哈哈”,六王爷就连笑的声音都是那么的平平淡淡,不带一丝感情,“但愿你不会让我失望,如果能胜出我手中剑,那么你就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六王爷说着话,伸手向墙壁上一盏八角灯上一按,隆隆声中,墙壁上缓缓开启一道缝隙,墙后竟是一个庞大的金库。“这就是我准备起事用的军饷,战胜我的剑,你就可以拿到这些定罪的证据。”没人知道六王爷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他不主动开启金库,就没有人能找到证据,更没有人敢定他的罪。也许是因为他对手中的剑非常自信,也许是因为他本就是个非常骄傲的人。
拔剑的剑已出鞘,一道惊鸿,如诗如梦,这要命的剑法居然美如夏花,却又如九天群魔降世般妖异恐怖。
六王爷拔剑,这竟是一把漆黑如墨的短剑,一剑挥出,大地灰暗,万物好似皆已深陷无穷的死亡黑洞。
拔剑从未有过恐惧的感觉,但是在这把一江春水向东流面前,死亡的恐惧却如同潮水般滚滚向他袭来。拔剑的剑法有十三种变化,每一种变化都足以致人死命,可是在无边无际的死亡黑洞面前,每一种变化仿佛又全都不可避免地引领着自己走入死亡。拔剑开始焦燥、焦虑、焦急,死亡的压力几乎使他疯狂,于是他的剑法也伴随着死亡越发地妖异邪恶,仿佛九天十地诸魔齐舞,冰峰、火焰、浓雾……。剑光闪烁中,拔剑的嘴角也不由自主浮出一抹妖异的笑意。
李庆鱼和无才先生已经跪在地上开始呕吐,当两把剑同时出鞘的一瞬间,这间剑室仿佛已变成幽冥炼狱,他们的生命仿佛已被死神和群魔紧紧攥住,空气和时间都好似已经凝固。恐惧和愤怒有时候不也正一种强大的力量吗?狂风怒拳本就在愤怒、恐惧、让人发狂的边缘才会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李庆鱼出手,拳风烈烈,更怒更狂,攻向无才先生。无才先生突然发现,短短一天时间,李庆鱼双拳的威力竟然倍增。其实,并非李庆鱼的双拳威力倍增,而是在这几乎让人发狂的气氛中,狂风怒拳终于发挥出了最大的能量。而无才先生自己,却已被这几乎让人窒息的气氛夺去了胆魄。拳头击在无才先生的胸膛上,如同击中败革,嘭的一声,他的人已经斜飞出去,一口鲜血夺口喷出。
与此同时,拔剑的剑法也已经使出第十三种变化。
这本是最利害的一种变化,但是在绝剑的压力下,这一种变化却变成了心魔丛生、群魔缠身的一种变化。拔剑仿佛已深陷魔境,本性迷失,欲疯欲狂,整个身体都已投向绝剑无穷的死亡黑洞。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第十四种变化。
这一种变化并非拔剑使出来的招式,而是这套剑法中本身便已经存在的变化。
在魔焰高涨的绝境,第十四种变化自然而然地从剑尖奔泻而出,顿时佛光普照、夏花绽放,群魔伏首、死神退怯。
一位佛门有道高僧,又怎么会创出一套陷入魔境的剑法来呢?只不过剑法中暗藏的第十四种变化连高僧也一直没有找出来而已,在生死一线,魔焰最为高涨的巅峰时刻,剑法中的第十四种变化应运而生,这才是降妖伏魔的一剑,这才是这套剑法中真正的精髓所在。遇妖伏妖,逢魔降魔。
漆黑如墨的一江春水向东流已断成数截,这把暴戾不祥的邪剑已经再也不能为祸人间。六王爷握着手中短短一截剑柄,怔怔地站在那里。他明明已经把拔剑逼入绝境,但是不知为何最终输掉的却是自己。这时,他仿佛已从高高的神坛跌入凡尘,这个一向不动声色的人,目光中竟留露出深深的痛苦与迷惑,他的声音也变得嘶哑而颤抖:“我败了……我败了,你杀了我吧!”
“我没有权力决定你的生死,只有法律才能做出最终裁决。”拔剑在这一瞬间也已变了,他已不再是那个出剑无情的热血少年。
不是尾声的尾声
开封,六月。
杨小小这段日子过的很不开心。阿郎虽然说过很快会来找她,但是在刀头舔血的生涯中,江湖的浪子们谁又能知道自己的明天会魂归何处呢?明天会发生什么?他们永远不敢预测。
今天是运河上赛龙舟的日子。因为今天是杨世义杨头儿的生日,码头上的船夫们每年这个日子里,都会用赛龙舟的方式为杨头儿祝寿,今年也不例外。
早上起来,杨世义特意从箱子底下翻出那件只有过年和生日的时候,才舍得穿的蓝绸长袍,早早便来到码头边。一路上,码头上的兄弟们远远的就冲他点头、打招呼,杨世义也微笑着四处拱手。杨小小跟在父亲身后,却显得有点儿心不在焉。
龙舟赛开始了,运河上响起洪亮的号子声。杨小小的目光显得有些游离,似乎想越过运河看到更远的远方。这时,她突然发现冲在最前面的龙舟上有一条熟悉的身影。站在龙舟上的鼓手白衣如雪、冷傲如冰。
杨小小笑了,她仿佛已经认出了那个鼓手正是她朝思暮想的拔剑。杨小小一笑,竟如夏花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