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天使之城的新娘

　第一章 母亲
　　我已经老了，可回忆起结婚那一天，还历历在目。在上个世纪，人们说这就是女人之所以区别于男人：女人总喜欢回忆过去，男人则希望未来。这句话也许错了，女人老了，才会怀旧，而男人只有年轻时，才憧憬将来。

　　我通过星际电话，告诉父亲婚礼定在2049年12月29日，父亲抱歉地说，他只能通过传递全息图象参加婚礼。我挂断电话，失望地哭泣着，虽然两天时间，让一个在土星光环采集站工作的人赶回地球太为难了，但他显然忘记了，婚礼当天，正是我19岁生日。

　　至于母亲，我压根不指望她参加这场现实婚礼。虽然她生于2000年1 月1 日，可她却是最先选择成为虚拟生活者的一代。49岁的母亲，是时尚追随者，她15岁就通过电子情书，一种早被淘汰的恋爱方式，结识了一位月球拓荒矿工。2020年，她和她的矿工恋人，举办了网络婚礼。当时全息光缆系统还未成熟，只能传递视觉立体图象，于是在婚礼录象中，那场婚礼的来宾，在走动时可以互相穿越立体成像的身体。如今再不会这样失真了，虚拟全息图象，不但有触感，还可以模拟亿兆里外实体喷撒的香水味道。

　　母亲和矿工新郎的结婚合同签了五年。合同制婚姻，在2040年前相当流行，从月签、季签到十年一签都有。合同到期后，母亲没有续签，她无法再忍受月球轻飘飘的重力。"无法展现穿高跟鞋走路的娉婷。"母亲又一次向幼小的我抱怨。她回到地球，欣喜地发现，全身重塑手术价钱降低了，在花光离婚分得的财产后，母亲依据上世纪末的一本古老书籍，塑造了一个崭新的身体：邱淑贞的身材+ 章子怡的面孔。“我好喜欢上世纪的东方情调哦。”母亲说，我才知道，那两位是所谓的影星，一种在天使之城完全建成前就已经消失的职业。

　　身无分文的美丽女郎，我的母亲，应聘到天使之城建设公司，担任形象设计师。在去南极潮汐站发行天使之城股票时，她迷倒了我的父亲。“我穿着柔软的天鹅绒短袖紧身衬衣，开了很低的领口，裤腿裁剪的很高，你父亲一下子就改变了他的性别取向。”母亲得意地说。

　　父亲在认识母亲前，是同性恋者，而南极潮汐站，是专门开辟的同性家庭聚居地。在天使之城启用前，同性恋的伦理之争，在人类历史上已经绵延数千年。父亲提前解除他的同性婚姻合同，和母亲共同生活，但两个人没有举行婚礼。2030年，采取染色体随机匹配，我出

　　生了。从那时至今，在现实世界中，婴儿性别选择都属于最高级别的非法行为。当然，父母遗传中的病态基因，都在匹配中被剔除。

　　2030年，除了自愿，医学的发展，已可以让女性免除自然怀孕和分娩之苦痛。我在机器子宫中出生那天，2030年12月29日，天使之城试营业，拉开了虚拟世界和现实世界长期对峙到势不两立的序幕。15年后，母亲宣布完全脱离现实生活，进入天使之城，成了一个虚拟者。而父亲跑到土星光环上，开设了一家能量采集站，作为现实者，活着。

　　第二章 天使之城

　　我对世界的印象，从天使之城开始。我被全身缚满感应器，和母亲一起进入天使之城，在里面进行神经冲浪。所谓天使之城，就是虚拟生活网络，是对现实世界的模拟。试营业的天使之城，采用等级制金字塔列，容量小，状态也不稳定，有些冲浪者在进入有缺陷的模拟

　　区域后，会无法回到现实，而造成思维截流，而留在现实世界里的躯壳，就成为行尸走肉。

　　父亲无法阻止母亲，但他坚决反对母亲让我也进入危险的虚拟世界。在无数次争吵后，作为监护人之一，他和母亲签定协议，以周为单位，轮流掌握我的时间。父亲带我认识现实的世界，外出，旅游，购物，进行体育运动。可是，随着年龄渐长，我对于单调的现实越来

　　越厌恶。街头商店都已经被网络购物公司吞并撤消，没有人再去逛街，最后一家迪斯尼乐园也在十年前倒闭，全息电影和戏剧也挽救不了剧场空无一人：当人们可以在虚拟世界里自己扮演角色，谁还会去看演员模拟的人生？

　　每当我夜半被梦魇醒，看到父亲像一头孤独的困兽一样，在房间里无目的游走，而母亲躺在虚拟接入椅上，全身布满感应器连线，对现实世界毫无反应，而在天使之城遨游，都会对父亲有一丝悲悯。

　　随着天使之城随着技术进步完善，在兼并其它虚拟网络过程中越来越成熟，除为了维持肉体新陈代谢需要进食外，母亲回到现实的时间也越来越短。而我在天使之城更是如鱼得水，依靠聪颖的头脑，获得了所有准入权限，我被称为"天使之城的公主"，尽管在现实中，

　　我是一个丑小鸭一样发育不良的小女孩。

　　终于有一天，天使之城的扩张，遭到了主张现实生活者的反击。但在全人类公决，对虚拟世界进行限制的投票前夕，天使之城的自洽系统整合完成并启动。每一个人，都可以在天使之城核心电脑刻录下意识全息图存档，让肉身冰冻，而精神进入虚拟世界，想退出时，就

　　可以从封存状态把意识和肉身合二为一。只要你有足够的金钱，就可以往返于现实和虚拟世界之间，自由转换。

　　母亲选择了进入天使之城，从那时起，就再没有回到现实世界。父亲在绝望之余，到土星去了，由于天使之城的自洽性，虚拟世界无法延伸到地球之外，可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父亲的土星光环能量采集站，天使之城是最大股东。

　　第三章 我

　　我也进入了天使之城，作为虚拟者而生活，直到我发现，我尽管是天使之城的"公主"，但我首先要做一个女人。

　　我爱上了马丁伊登，天使之城19世纪阿拉斯加区，一个以淘金者面貌出现的小伙子。我和他共同在育空河捕猎海豹，和海盗作战，在爱基斯摩人的雪屋里借宿，用体温相互温暖。但仅此而已。在一个从美梦惊醒的程序唤醒我时，马丁不见了，我独守空房。

　　在虚拟世界，找一个人太困难了，你永远不知道，你这次认识的人，下次用什么面目，在那个界面上出现。我通过一个系统鼠洞，进入核心电脑，也就是天使之城金字塔的最上层房间，查阅到马丁伊登的原始意识代码。这是被禁止的，但我不管，我要找我的马丁，虽然，

　　马丁不是我的，在天使之城，每个人都无权拥有别人，虽然，我有最高权限，但也无法阻止马丁用另外的身份，和其它女人亲热。想到这个，我就嫉妒得发狂。而嫉妒，也是被禁止的。

　　我用盗取的猎犬程序，追寻马丁的踪迹。我在历史区中国战国界面，看到了马丁，他是范蠡，正为抢夺西施和夫差用铁剑互搏，我恶毒地欺近，把正在哀哀哭泣的西施推进太湖，去喂了沉鱼，惊飞了落雁；而马丁已经跃迁到唐朝，摇身变为唐玄宗，等我侵占了杨玉环的

　　身体，还没从华清池出浴，马丁又溜走了，变成李自成，和陈圆圆隐居在云南；我去平西王府向吴三桂告密，领着兵去拆散他们，而马丁先我一步，已经变成了肯尼迪，但他匆忙中选了1963年界面，不劳我大驾去逼梦露吃安眠药，但我的马丁，也即将被暗杀，我挺身挡住

　　了射向肯尼迪、我的马丁的子弹，可是，肯尼迪恢复了马丁的相貌后，哭丧着脸对奄奄一息的我说：“大姐，你饶了我吧。”

　　我伤心之极，对马丁说：“我决不。”我返回到金字塔顶层核心电脑，输入指令，强行启动我和马丁的回归现实程序。马丁在鼠洞外哀求着我停止，他无此权限进入。我的母亲飘了进来，默立在我身后。

　　母亲对我说：“孩子，你可以出去，但你无权替马丁做决定。”我忍住泪水，对母亲说：“对不起，妈妈，我不能失去马丁。”母亲凝视着我：“你已经不是孩子了，你是一个女人，但你要明白，你所作所为，严重违反天使之城的规则，你将永远被放逐到现实之中。”

　　我抬起头：“妈妈，我永不后悔。”我忍了多时的泪水，冲破眼帘，这是真实的泪水呵，冲洗掉我在虚拟世界涂抹的面具油彩，带我从天使之城回到真实的人间。

　　第四章 女儿

　　我已经老了，但对2049年那场婚礼，我历历在目。我和马丁举办了一个完全现实的东方式婚礼，地点定在地球上的上海市，一个美丽的海滨城市。在外滩具有两百多年历史的古老建筑前，我穿着从古籍文献中模仿来的旗袍，美丽动人，而马丁穿着西服，我们的服装都由

　　棉花，一种地球上已经十分罕见的植物纤维织成。这很贵，但我甘愿。

　　我吩咐司仪对所有来宾进行检查，不是亲身前来，用全息图象代替者，全部不许进入。司仪过来对我说：“你父亲来了。”我有点赌气地说：“他的全息图象也不例外。”司仪说：“是真的人。”我看着父亲向我走来，如同做梦。父亲笑了笑：“我把采集站完全卖给了天使之城，换了一张亚光速飞船船票。”我的喉头哽咽了，一点不错，上个世纪一个行吟诗人说过，女人很容易感动，很爱流泪。

　　婚后第三年，我采用古老的受孕怀胎方法，自然分娩了一个女婴；马丁在陪伴我们母女十年后，禁不住诱惑，又选择了去虚拟世界生活。女儿十八岁的时候，我领着她去看外婆的冷冻室，母亲在液氮柜内栩栩如生。我对母亲，也对女儿说：“我对于选择在现实里生活永不后悔，因为，只有变得现实，女人才有真正的幻想，才拥有真正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