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案发案的那个星期,行话称为“头七”。根据经验,如果在“头七”里调查没有什么进展,那么破案的难度就大了,百分之六十以上最后破不了。张朝胜这几天拼了命的工作,就是想在周日之前理出一点头绪。目前,已知和案件有关的人都已经调查了一遍,除了荣天均在市委书记面前信誓旦旦的以人格担保他和莫欣的关系一般之外,再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东西。
初中时候搞大死者莫欣肚子的男生李鸿已经找到,他现在在省城中日友好医院工作。据了解,案发时,他整晚都待在省城的家里。他的妻子——日本留学生草风贵子为他作证:“那天,李鸿一整天都在家写东西,没有外出。我只有两节课那天,上午十一点回家,再没出去。”当张朝胜问起李鸿和莫欣的关系时,李鸿一点也没有尴尬,甚至都没有回避他的妻子:“我和她好多年没有联系了。”
这个快三十岁的男人留着一头长发,松散的扎在脑后,鼻子上还有一道伤疤,将一张消瘦的脸分成两半。可能因为缺少睡眠,黑眼圈十分凝重,像两团化不开的淤血盈在深深的眼窝里。跟张朝胜说话的时候,他坐在沙发的一角,弓着背,低着头,一只手夹着一支烟撑着头,另一手有规律的来回摩挲着自己的大腿,轻轻地说:“我高中毕业时,莫欣才升高中,有过几次想找她,但是都没有机会。后来也就渐渐淡了。莫欣在省城上大学的时候,通过校友录找到了我的电话,我们见了一次面,后来就再没联系过。”
“为什么呢?”张朝胜避开草风贵子眼神问道。
“哼!”李鸿苦笑了一声,“可能那么多年没见,大家都和彼此印象里的不同了吧?”
“那你对莫欣到底是什么印象?”张朝胜追问,“我是指上大学时候的莫欣。”
李鸿摇摇头,有点欲言又止的意思,但始终没有说话。
案件现场勘查已经基本结束,令警察头疼的是,现场留给他们的线索实在是太少了。要指纹没有指纹,要足迹没有足迹,前面已经说过,莫欣的包也不知去向。现场只留下了莫欣换下的衣服和首饰,卫生间里有一把崭新没拆封的高露洁牙刷,看样子是不久前刚刚在超市买的。张朝胜已经让人顺着超市的线索调查,然而目前也没有什么收获,不过孙治国晚上打电话过来说,有点进展,一两句解释不清,说明天到局里开会的时候再详细汇报。张朝胜最在意的一点是,莫欣为什么会死在新桥酒店的套房里。从莫欣被害前已经换上浴衣这一点来看,根本就是和正常住酒店没什么区别,但是,前台没有记录,她是怎么check in的呢?难道根本没有check in,直接撬门入住?不大可能,逻辑上根本说不通。张朝胜始终认为,电子门锁被撬,只是凶手的一个障眼法而已。然而这一套障眼法,到底是要掩盖什么呢?
今天是星期六,还有一天,这个礼拜就要过去了,张朝胜不断提醒自己,不过最终眼前一黑,睡了过去。
这几天气温开始迅速上窜。星期天的早上,阳光明媚的像一锅辛辣的羊肉,蒸得人浑身欢畅淋漓的冒汗,张朝胜换上了春装,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夹克从公交车上下来,穿过一条寂静的街道,走进开发区公安分局的西门。他抬头看了看太阳,一种莫名的孤独感涌上心头。手机响了,陈蕴发来一条短信,张朝胜从手机的机背抽出手写笔打算回信,没留神笔掉到了地上,等他把笔捡起来,回短信的兴致却全没了。
杜晓月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羊毛开衫,一把长发高高地扎在脑后,充满活力的随着她脚步的节奏一跳一跳的。看见张朝胜出现在走廊里,她立刻把隔壁办公室的尹建设和孙治国叫出来跟了过去。张朝胜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望着尹建设他们三个人说:“你们要不?”
尹建设拿起纸杯说:“我们自己来吧。”
张朝胜掏出手机:“那我们就开始吧。小孙,你先说超市的情况。”
“嗯”孙治国点点头,“现场找到一个‘恒发’超市的包装袋,就是装牙刷的那个。于是我们到离新桥酒店最近的几个恒发24小时便利店调查。终于在工农路路口那家店的监控录像里找到莫欣。”
尹建设和杜晓月听了有点激动,都睁大了眼睛等着他说下去,张朝胜也点点头。
“仔细研究了那段录像,原来莫欣是从停在门口的车上下来进入超市的。”孙治国从笔记本里拿出一张打印的照片,“喏,这就是录像截屏,实在是太模糊了。刚开始的时候,我们谁都没有注意。后来还是钱局长说,莫欣肯定是坐车来的,这种天气晚上穿一薄衬衣上街有毛病啊。衣服肯定放车上了。”
“当晚气温多少?”张朝胜问。
“查过了,6度不到。”孙治国接着说:“后来我们就对录像带进行了技术处理,发现门口果真有一辆车停着,仔细分析了一下莫欣进门时裙子的摆动方向,确定是受到车门和超市玻璃门带动的两股气流作用。但是这照片实在太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到车里驾驶席上坐着的男人下半张脸的轮廓。”
孙治国边说边用手在照片上比划着,杜晓月皱着眉头看了半天,说:“哪有啊,哪有啊?”
“不在这儿呢嘛!”
“乖乖,钱东总算发挥了作用。”张朝胜笑着摇摇头。
杜晓月看孙治国说完了,便开始汇报她负责调查的有关情况:“移动和联通很合作,却没有查出什么东西,没有用莫欣名字登记的电话。”杜晓跃换了个姿势,“后来我们请北京帮忙查莫欣在那边的电话记录,昨天人家给反馈结果了,和启州一样,没有用莫欣名字登记的卡。”
“她以前不用手机?”
“当然不可能,不过估计都是蹭人家的卡。”尹建设没好气地说,“说不定跟哪个小老板吃了顿饭,莫欣就抛个媚眼,骗人家给自己买张卡,充个几千块电话费,用完了就换个冤大头。”
“现在看也只有是这样的。”张朝胜点点头,“那荣天均的电话呢?”
“也差不多。他私人有个电话,但用的很少,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号码,而市政府给他配的那个电话,通话记录就多了,市政府总机的号码居多,然后就是荣天均一些朋友的号码,基本可以排除和案件有关,不过,莫欣死亡的那天中午,有一个从火车站附近公用电话亭打来的电话。”
“是人工收费的?”
“不是,是投币的。”
“那条路上有没有监控?”
“有,不过早就坏了。”
“头七”的最后一天,中午上班的时候,张朝胜接到弟弟张朝利的电话,说晚上要去他家。张朝胜问什么事,张朝利支支吾吾的不肯说。张朝胜只好说:“你最起码九点以后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家呢。”张朝利在电话那头爽快地答应了。这件事很快被张朝胜抛到脑后,因为他正在等一个人——莫欣的母亲莫郁芳终于同意和他好好谈谈。
这要归功于杜晓月。案件发生以后,莫郁芳悲痛欲绝。因为怕她情绪激动有什么闪失,钱东坚持要等几天再作口供。可是等情绪有所好转,莫郁芳又一下子守口如瓶,坚称对女儿的死一无所知,除了悲痛之外,一切都无能为力。诚然,正如钱东所说,看着受害者家属哭天抢地,好还意思把人家当作个犯人似的追问?但是张朝胜始终觉得莫郁芳知道点什么,奈何无从下手。不过他并没有急躁,这种情况太常见了,看见警察就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和盘托出的人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多。人的心思太多了,张朝胜常常这样解释。这一次,他也是这么对杜晓月说的,并且安排她多去看看莫郁芳,想办法让她开口。
可惜那天他还是没等来这位可怜的母亲,杜晓月悄悄打电话来说莫郁芳头疼病又犯了,下午来不了。
八点多,张朝胜从超市买了两包切片面包回家储备,开门的时候,楼道里响起了脚步声,张朝胜冲着楼下喊了一声:“朝利?”
“是我!”张朝利在楼下应着,“还有一个人。”
脚步声渐渐近了,跟着张朝利后面人竟是李鸿。
李鸿微笑着和张朝胜握手:“张队长,你好啊。”
张朝胜愣了一下。张朝利笑着解释:“我们是大学同学,不同班,都在学生会干过。”
张朝胜迟疑了一下:“小区门口有个咖啡馆,我们去那儿谈吧。”
李鸿说:“好吧。”
咖啡馆的服务员递上菜单,然后看着张朝胜装着切片面包的袋子说:“先生,不好意思,我们这里不可以自带食品。”
张朝胜愣了一下:“哦,我这是带回家吃的,你给我们来三杯咖啡吧。不相信?不相信你可以把面包带到总台去,我走的时候给我。”
服务员脸一下子红了:“那倒不需要。”
张朝利在一旁哈哈大笑,然后摆摆手说:“两杯就够了,我是介绍人。走!小姐,我跟你去总台先把账结了。”
张朝胜昂着头说我来吧。
张朝利回头笑笑:“穷警察就不要跟我这个暴发户谦啦。”
“朝利这几年混得不错啊。”李鸿接过话来说。
“是啊。”张朝胜感慨地摸出香烟:“早知道搞动画也能赚钱,我大学就学计算机了。”
李鸿接过张朝胜递给他的烟:“那天我听到你的名字,就猜到你是朝利的哥哥了,朝利以前跟我提过。”
“嗯。”
“本来我不想找你的,这几天我翻过来覆过去的想,决定还是把一些我知道的告诉你。对我也是一种解脱。”
“这么严重?”
“算是严重吧。”李鸿搔搔头,“并且还希望你保密,我是指对你的同事,除非我说的事情真的对你的案件有所帮助。”
“这就是为什么你不去我办公室找我的原因。”
“是的。”
眼看要说到正题了,李鸿却又沉默了。张朝胜深吸了一口烟,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拿出来,悄悄按下了录音键。
李鸿看了一眼张朝胜的电话,若有所思地开始了他的谈话。
“怎么说呢?”李鸿靠在沙发上,“说实话,真的不知道从何说起。你对我以前和莫欣之间的事情了解多少呢,张队长?”
“不多吧。和你以前同学了解的差不多。”
“你知道的,我比莫欣大两岁,后来她留了一级,所以我比她高三届。”
“不错。”
“我高二的时候认识了莫欣,当时她才初三。我中考的时候成绩很差,于是父亲把我送到启州来读高中,省重点中学嘛!实际上这对我没有多大好处,到了启州,住了集体宿舍,反而没人管我了,自由自在。高一下学期,我就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了,还跟一大帮不良少年混在一块。那时候一次溜冰,认识了莫欣。不过你别误会,莫欣并不是那种不良学生。她是属于边缘人的类型。”
“边缘人,说的好像电影?”
“是啊,张队长你比我大不了多少,应该也清楚这类人的。他们在学校里成绩很好,可又和那些成绩很差的不良学生很玩得来。”
张朝胜向着天花板翻了翻白眼:“我知道。”
“溜冰的时候我看见莫欣,觉得还不错,于是旁边的人就起哄,让我去追她。”
“然后呢?”
“然后就认识了,她对我感觉也蛮不错的。出了溜冰场,我就请她吃饭,晚上她到我家去了,我是指我租的房子。”李鸿干咳了一声,“其实,我和莫欣之间的接触也就仅限于此。”
“你能不能具体一点说?”张朝胜做了个诚恳的手势。
“那天晚上之后就出了事。”李鸿搔搔头发,“所有人都这样认为。可是我不这么想。”
“你的意思是?”
“我猜想那个孩子不是我的。当时我如果这么说,可能会很不负责任,现在我觉得我可以这么说了。你知道吗——”李鸿往前挪了挪身体,“事实上,那时候我也就稀里糊涂的把这个责任承担下来了,但是这么多年,我越发的怀疑了——那天晚上,我用了安全套!”
张朝胜喝了一口咖啡:“会不会是安全套有问题?”
“当时我也这么想,那时候不懂事,看见安全套的说明书上说不是100%安全,自己也就相信了。可是现在这么多年了,经历这么多事情......”李鸿有点不知道怎么组织自己的语言,“我想张队长你和我一样,成年人,大家都知道那个东西应该是很保险的,不可能我那么倒霉。”
张朝胜不置可否的扬扬眉。
“而且,那天......”李鸿低下头,“不怕你笑,那天莫欣走了以后,我出于好奇,还仔细研究了一下我用的那个东西,毕竟是孩子嘛。”
“研究的结果?”
“当然是没有问题。”
“那你有没有注意莫欣那天晚上的表现?”
“表现?”李鸿点点头,“我知道你的意思,她不是处女。”
“你肯定?”
“当时并不肯定,那时候小,不太懂。现在回头想起来,我基本上能够肯定她不是。”
“哦........”张朝胜使劲地用手搓着脸,“你有没有对别人说过?”
“没有,第一,当时我根本就没有这么想,那时候我只想,应该像一个男人一样负责,呵呵,多可笑啊。事实上,我根本没有能够负责,事发以后,父亲就把我转回省城的一所学校。我所能承担的责任就是默默的承认那个责任。”李鸿无奈的摆摆手,“当然,父亲也许给了他们钱。你知道,莫欣是单亲家庭。”
“是的。”
“第二,等我后来缓过劲来,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我没有必要再把这件事说出来,况且说给谁听呢?就是说了,对莫欣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可是另一方面,这在我的心里也是个负担。现在莫欣死了,也许和这个无关,所以我对你说了,你听了就算了。”
“你后来有没有和莫欣联系过?”
“没有,后面的事情,上次我已经和你说过了。”
那天晚上送走李鸿,张朝胜思绪万千,李鸿和莫欣之间的成年旧事,不管和案件是否有关,都可以被暂时抛在了一边,真正使张朝胜感慨的,倒是李鸿关于责任的那些说辞。他自然想起陈蕴,不知道她那个时候正在干什么?也许已经进入梦乡,也许会在睡梦中偶尔想起自己,也许,也许,张朝胜作为一种生活习惯,一种既定的生存模式,已经不能在她的生命掀起波澜。他们这种风平浪静的感情生活背后,究竟蕴藏着一种什么分量的责任呢?张朝胜摸摸自己酸胀的肩膀,能否挑得起以后生活的重担呢?在睡前的那一刻,张朝胜提笔给陈蕴发去一条短信:“我想你!”,然后挂着一种久违的微笑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