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越来越明朗,张朝胜却遇到了感情上的危机。
那天晚上陈蕴送她舅舅回北京,打电话告诉张朝胜的时候,张朝胜也没太在意,只是叮嘱她注意安全。没想到第二天晚上,陈蕴从北京打来了电话。张朝胜看见来电显示着北京的区号,心里突然有种不祥的感觉。他的预感很准,陈蕴说,她通过了HR制药大中华区的面试。
“你参加HR的面试干嘛?”
“干嘛?找工作啊,而且舅舅认识人事部的经理。”
“HR在启州有子公司吗?”
“没有。我申请的大中华区公司财务部的工作,在北京上班的,估计没有多大问题。”
“你什么意思?”张朝胜这时候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我得到北京工作......”
后来陈蕴在电话里哭了,她说她爸妈都认为跟着张朝胜这样一个小公务员以后没什么出息,要车没车,要房没房,说了几年要结婚,但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张朝胜想说自己有一套房子,但是想想自己现在住的60多个平方的单室套,一定满足不了陈蕴父母的胃口。
一番哭诉以后,陈蕴反倒放开了,直截了当的对张朝胜说,我们分手吧。
张朝胜在电话这头无奈的叹了口气:“分吧,就分吧。”
陈蕴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然后骂道:“你他妈真混蛋,你就这样对我?”
张朝胜答道:“不是你要分的吗?”
陈蕴啪的挂了电话。
对袁青的调查没有停止在尹建设提到的那些情况上,杜晓月从她的老师、校友那里得到了更多的信息。袁青不仅高中毕了业,还考上了北方的一所名校。但是他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身份到荣天均的身边作一名司机呢?不过这一切,在张朝胜、孙治国北上袁青的母校进行一番深入调查以后,就基本上有了答案。
袁青是个孤儿,父亲早年被人迫害致死,母亲也罹病早薨,靠着亲戚的救助,他得以完成高中学业。虽然考上北方名校值得骄傲,但他大学四年依旧在贫穷中度过。读研一的时候,他开始在老师开的广告公司里打工,经济状况才略有好转。
贫穷有时候必然导致孤独,而两者作用在一起,又使袁青越发的早熟,甚至对于金钱的欲望和态度也开始偏离常规。一方面他受得住清贫,一方面又有不可遏制的攫取金钱的欲望。打工不到半年,他竟贪污了客户预付的十几万广告媒体定金,并且半个月之内花得一干二净,事情败露后,仁慈的老师感慨辞退了他。对袁青来说,一方面,他比谁都知道钱的重要性,另一方面他又比谁都可以肆无忌惮的藐视金钱。金钱如此,其他也一样,在袁青瘦弱的躯体里,灵魂、肉体,一切都不存在,一切又实实在在的存在,一切可以信手而来,一切又可以随风而去。
毕业那年,随着启州市历史上最大的一个贪官落马,袁青父亲终于得到平反,启州市委组织部寄了一封信给袁青,详细叙述了案情,随后由一个处长带队,专程赶到袁青的学校送上慰问金。可是袁青始终避而不见,因为一个报复计划已经在他的脑海里成型,矛头指向副市长荣天均。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荣天均和袁青的父亲袁良普同时从企业调进启州市轻工业局办公室工作,两个人水平不分伯仲,逐渐取代了轻工业局办公室几个老弱病残的副主任,同时被提升。后来挂钩单位启州市委组织部打算在二人之中调一个人过去,于是外界开始风传二人不和,为了进市委组织部的名额明争暗斗,最后袁良普被成功选中。
接下来的变化富于戏剧性,八十年代末,袁良普成功晋升为市委组织部青年干部处处长,但接着就被轻工业局一个科长贪污案牵连,死在了看守所里。
二十多年后,曾经做过启州市委副书记的副省长李建国因为卖官鬻爵落马,交待出他当年指使轻工业局一个科长陷害袁良普的实事,而当时陷害袁良普的所有材料,都是由时任启州市轻工业局纪检组长的荣天均一手承办。对此,李建国落马后,荣天均对组织上有过详细的交待,由于完全是受李建国指使,并且李建国案件牵涉人员太多,所以这个二十几年前的“帮凶”,只是受到一个记大过处分。这也可能就是工作业绩出色的荣天均始终没有能够挤进启州市常委班子的原因,同时也使得荣天均后来处处小心谨慎。
袁青可能拟定了详细的报复计划。他首先回到那个在市政府行政局工作的亲戚家,假意负荆请罪,表示自己对不起冤死的父亲,对不起家里辛辛苦苦把他接济大的亲戚,这么多年一直谎称自己在北京上大学,实际上是在外面鬼混,不要说大学没有上,高中实际上都没有毕业,现在自己出出碰壁,终于醒悟了,希望亲戚看在自己父母的份上,再帮他一次,安排工作。自己一定重新做人,好好工作。亲戚考虑了半天,最后问他会干什么,袁清说自己会驾驶,拿了驾照已经5年了,于是亲戚把他安排进市政府车队。
第二步就是接近荣天均。进了车队,袁青处心积虑的想找机会接触荣天均,但是每个市领导的都有固定的驾驶员。半年以后,荣天均的驾驶员突然染上肝炎,要在车队里重新找一个驾驶员,别人都怕荣天均也被感染了,所以个个通关系找门路,希望不要被选中,这个时候,袁青自告奋勇,自然而然的接近了荣天均。
第三步是找出荣天均的弱点,这主要是张朝胜猜测的。荣天均“公私分明”,私生活一直隐藏得很深,袁青跟了他很久,对他常常活动的场所、有什么样的兴趣爱好都不甚理解,于是袁青从行政局找来了gps定位仪,装在荣天均的车上。
荣天均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驾驶员竟然是袁良普的儿子,除了袁青之外,清楚这件事的就只有袁青的那个亲戚,当时他只是把袁青安排进市政府的车队,根本没想到袁青会有机会接近荣天均。等到袁青真正成为荣天均的驾驶员时,他也开始怀疑袁青是不是有意识的报复,不过他已经骑虎难下,加上袁青信誓旦旦的保证对上一代的恩怨已经看得很淡,他也只好惴惴不安的得过且过。直到莫欣和荣天均接二连三的死去,他再也坐不住了,和老婆反复商量以后,为求自保,他主动找到了张朝胜,虽然他并没有证据是袁青害死了荣天均。
其实袁青不会想不到他的这个亲戚会出卖他,而且他那一点老底子只要一调查就全部清楚了,不过有什么确凿的证据能够证明是他杀死了荣天均呢?
那天傍晚的气温已经达到25度,张朝胜早早回到家,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努力的思考。窗户开着,晚风经过纱窗过滤后,携带着楼下小孩踢足球的喧闹声,轻拂张朝胜的苦脸。电脑里打开着一个powerpoint文档,这是准备日后汇报案情用的。莫欣和荣天均这两个死者名字被圆圈包围着写在屏幕中央,四周散落着温仲仁、袁青等几个重要人物的名字,每个名字都是蓝色的,下面有波浪线,只要一点击,立刻就会跳到全新的一页,上面详细的记载着每一条已经查证的线索或正在追查的点点滴滴。张朝胜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手下意识的在身上使劲地摩挲着。不久前,他迷迷糊糊的接到这个案件,工作了很久,却始终不得要领。而现在的他手里却已经掌握了很多至关重要的东西,但是,如果把案件看作是一个问题的话,答案只能有一个,所以,张朝胜现在所要做的,就是在那么多至关重要的东西里面找出一个正确的答案,或者说是确切的答案。他正在静静的回顾整个案情:
案件的开端,小明星莫欣死在台资企业新桥酒店22楼的豪华包房,现场几乎没有留下有用的线索,新桥酒店的经理,是新桥集团董事会主席私生女的前男友,实际上是省城人,台商身份是假的。
莫欣是启州市副市长荣天均的私生女,二人可能知道彼此的父女关系,有可能没有挑明。莫欣当晚极有可能是被荣天均的司机袁青送去新桥酒店,因为在便利店的监控录像中隐约出现了袁青的侧影,当然,这一点有待证明。
据荣天均讲:莫欣是去年早些时候由市政府驻京办事处的人引见的,当时她正在中视试用,在一定的观众圈子里小有名气。后来荣天均又把她介绍给启州市的房产商钱守望,钱守望与莫欣签下合同,由莫欣代言其太空城堡的楼盘。
荣天均在案发后迅速进入了警察视线。但他信誓旦旦的在市委书记面前表态,他和莫欣之间没有任何非正常关系,可没多久,荣天均就在新桥酒店里自杀。
荣天均和莫欣这两个死者之间,还夹杂着另外一个人,就是荣天均的司机袁青。袁青的父亲袁良普早年被荣天均等人迫害致死,现在虽已平反,但袁青似乎并不打算放过荣天均,他特地隐藏起自己名牌大学中文系研究生的身份,谎称自己高中都没有毕业,而潜入市政府车队,一步一步地接近荣天均,成为其司机。虽然现在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袁青和荣天均的死有重要关系,但是除了以上所述之外,袁青尚有很多嫌疑。一是他为什么会在莫欣死前一晚送莫欣去新桥酒店,虽然这有待证明,二是他和莫欣实际上是高中同学,以前是否认识,有无深交,目前仍不得而知,三是袁青在案件初期,处心积虑的向警察透露那晚荣天均的行踪,是否是袁青对于荣天均的报复?如果是,则显得鲁莽,和袁青的性格不符,如果不是,那么动机何在?第四,袁青似乎和案件里另外一个人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这个人到底是谁?当然,这一点纯粹是张朝胜的直觉。
抛开上面三个人不说,还有一个人在这个案件里,或者说因为这个案件而显得可疑,那就是假台商温仲仁。但是除了身份有假之外,张朝胜目前仍然找不到任何其他的东西,所以也可以把与他有关的情况归到直觉一类。
此外,这起案件在调查过程中,还发现了另外若干细小的线索,但是张朝胜感觉这很可能和案件有关,所以也都一一列了出来:
首先莫欣曾有不太光彩的过去,初中时因为怀孕而休学,但是公认“孩子父亲”的李鸿却在莫欣死后,打破沉默,否认了自己使莫欣怀孕的说法,表示那天晚上他和莫欣使用了避孕套,并且莫欣在那之前也已经不是处女。
其二是温仲仁的前任钱雨林去向不明,不知道是不是失踪。其实这并不能算是小的线索,只是相对而言,在目前看来,和此案的关系似乎不大,不过出于警察的责任感,在向钱东汇报了张国忠口供以后,张朝胜坚持要求钱东指派另一组人展开调查。写到这里,张朝胜把屏幕上的字体加重了,表示要及时追问调查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