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谋杀案--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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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之后,新桥酒店又传来一个骇人的消息——荣天均在一个房间里自杀了。
  初步调查的情况是:荣天均结束澳洲的行程后,从悉尼直飞省城,再回到启州,然后神秘的入住新桥酒店,大约在晚上十点钟用一片剃须刀片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会议室里,张朝胜在描述着关于现场的回忆:

  现场很整洁,荣天均背朝窗户坐在一张沙发上,四肢舒展,神态平静而严肃。刀片就在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想必是荣天军割脉以后从容镇定的放下的。荣天均左手腕流出的血,在土黄色的地毯上用了数小时的时间形成了一幅大面积的血迹,凝固后,平静的好像风景画里的湖水。

  张朝胜的同事在刀片上提取到了荣天均完整的指纹,基本排除了他杀的可能。

  “最多是排除了在杀人手段上他杀的可能。”张朝胜不太同意自杀的这种说法。

  杜晓月扑朔着眼睛,说道:“对哦,其实我们对所谓自杀也没有一个准确的定义,如果说尹建设用枪指着孙治国的头,逼他自杀,那还算不算杀人?”

  “少来了,这个问题不是我们考虑的。”尹建设挪挪身体,“有大把的法律人才会研究这个问题。”

  “嗯,对,法律人才总得搞点理论研究啊,不能老想着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啊。”孙治国接过话来说,“不过话说回来,荣天均死的时候那么平静怎么解释呢?”

  张朝胜知道他们是在说上次帮一个暴发户打赢嫖娼官司的律师,于是笑着对孙治国说:“小尹拿枪指着你要你拿枪自杀,你会不会?”

  “我......”

  “我估计你不会,横竖都是死,不如被他开枪杀了,对不对?”

  “恩。”

  “所以说我是比较赞同晓月的说法的,只是事情的真相不会那么简单。我的意思是,真相不可能是一个人拿枪指着头逼荣天均自杀。”

  “应该是有人抓住了荣天均的把柄,最终导致他死亡。”

  “把柄就是莫欣是他的女儿?”

  “我觉得有可能是”孙治国点点头。

  “谁知道呢?”张朝胜搔搔头。

  最痛苦的是那个叫做林爱梅的女人。她那因为养尊处优而形成的天真心灵,实在难以接受,一个同床共枕二十余年的人,没有任何征兆的走上自杀的道路。

  荣天均在她的心目中,对于工作,功利、沉稳、果断;对于生活,热情、乐观;而对于家人,负责、果敢——无论从哪一方面看,都是一个标准而完美的形象。即使在荣天均向她坦白了二十多年前关于莫郁芳的错误后,她也能轻易的原谅他,因为她认为,一个男人会因为错误而完美,她也认为,一个男人,在敢于坦诚错误时,实际上已经拥有了改变、挽救、消灭那个错误的能力。在莫欣死后,即使荣天均被市委书记找去谈话,她依然坚信他、支持他,她甚至相信这是荣天均二十多年那个错误必然导致的一个轻微的后遗症,就像感冒初愈后的虚弱,无需介意。所以,她根本没想到这件事会导致荣天均自杀,也绝不相信荣天均会自杀。

  她坐在市委办公室三楼的小会议室里已经两天了,不吃不喝,也未曾闭眼,目光呆滞,形容憔悴,一个“官太太”能够如此坚毅,实在令人诧异,她只是要求市委书记为荣天均正名,不过,没有眼泪,放在她身边的一盒棉纸,一张也没有用过。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因为谁也无法从那对失了水的眼球里读出任何信息。

  “谁也没说天均是畏罪自杀啊。”市委书记亲自端着秘书泡好的方便面劝道,并腾出一只手心烦意乱的撩撩自己后脑勺的乱发。

  这个一夜白发的女人用上了千钧之力,机械的眨了一下眼睛,翕动着干瘪发白的嘴唇:“可是你们谁没有这样想啊?”

  “林爱梅同志!”市委书记干咳了一声,“公安局那边还没有定案呢。我劝你还是先回家,等结案再说,好不好?”

  “书记,”林爱梅撩了撩乱发,“天均勤勤恳恳的干了这么些年的副市长,无论是工作,还是为人,你不会不知道吧?现在飞来横祸的冒出了个女儿,她死掉就罢了,最后天均也不明不白的死了,如果你们也那样定性,你说说看,这能不让人心寒吗?”

  “这也是人家调查的结果啊。”

  “调查?这都是凭别人嘴说,你们有什么证据?我们家荣飞今年刚到比利时上大学,我们以后的日子......”

  “这个组织上会考虑的。”

  “怎么考虑?为什么非要到人死了才考虑?怎么之前就没有想到保护呢?”

  “这......”市委书记一时语塞。

  “你是想说天均他咎由自取是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几天我一直坐在这里,就是想跟你表明一个态度。书记,我也当了这么多年干部,是非轻重我分得清。天均他不明不白的死了,你们说他自杀也好。没有证据,我没法否认你们的说法。但是我坚决不承认你们畏罪自杀的定性,无论是现在的定性,还是以后的定性。算是组织上的照顾也好,算是还我们一个清白也好。同时我也坚信天均的清白。”

  书记在林爱梅身边坐下:“说实话,我个人也相信天均是清白的。”

  “那好,我只有两个要求。”

  “你说说看。”

  “我也不是想为难你,书记。”

  “你说吧,能办的我们尽量考虑。”

  “第一,事情没有清楚之前,不能定性。第二,不要向外界公布莫欣和天均的关系。”

  下午三点,张朝胜开着弟弟张朝利的蓝色高尔夫行驶在启州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上,一个半小时以后,他要参加一个大学同学的婚宴。

  “已经6年多没有见了吧?”张朝胜自言自语道,不知道当年那个被众多男生追逐的系花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路上少有的冷清,车子开得很顺畅,张朝胜在工作中习惯的阴郁心情渐渐好起来,他甚至开始想象见到班花的情景:会不会已经认不出来,说了几句话才发现,啊,原来是她,呵呵,然后自己惊诧万分!

  “惊诧万分?”突然间,张朝胜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他想起袁青曾这么说:“那天晚上荣市长让我开车去火车站接人,也没说什么人,只说给了那人我的号码,万一我到了车站,而她又找不到我的车,会主动和我联系......然后我就去了火车站,等了一会儿,突然,莫欣从车子后面冒出来,上了我的车,当时我惊诧万分!”

  袁青为什么会“惊诧万分”呢?因为发现荣市长让他接的人是女性,还是因为那个人是莫欣呢?

  按说,作为一个市领导的驾驶员,应该“见多识广”,如果看到一个市长的陌生女性朋友上了自己的车就“惊诧万分”的话,情理上很难说通。那么难道是因为看到上车的人是莫欣而惊诧吗?

  张朝胜想来想去也想不出看到莫欣有什么值得一个驾驶员那么惊诧的,又不是见到彭丽媛,莫欣只是个小明星而已。

  或者说袁青以前认识莫欣?

  莫欣死后的第二十五天,张朝胜参加了一个十分沉重的会议。

  沉重是说会议的气氛,市委书记、省纪委副书记、市纪委书记专程来到市公安局听取案件进展情况的汇报。张朝胜作为专案侦查工作的主要负责人,在会上介绍了情况。市委书记的脸色不好看,不知道是因为对案件没有实质性的进展不满,还是由于自己的得力助手荣天均看似不光彩的死亡而感到懊恼。因此,一向“无知者无畏”的钱东也老老实实的坐着,没有多说一句话。

  市委书记扬起夹着两块多钱一根的香烟的右手,激昂的说:“我个人认为荣市长在这件案子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从刚才公安局汇报的情况看,围绕着荣天均的诸多问题,一旦解开,整个案件的眉目就应该十分清楚了。荣天均作为一个分管经济工作的市领导,在个人私生活甚至有可能是经济生活方面存在着或多或少的问题,应该说,这暴露了我们在干部管理工作上的漏洞。但是,我认为,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我希望你们办案的同志,一定要排除一切干扰,在我们省、市纪委同志的支持与配合下,把荣天均的问题查清、查明,以正视听。当然,就我目前所知,这起案件由于对象的特殊,至今你们实际上并没有遇到多少人为的阻力,这对我们来说,应该是一个帮助,我相信,随着案件的深入,可能,我只是说可能,案件的阻力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所以你们要趁现在一团迷雾的时机,快速行动、精确制导,要打得狠、打得准、打得稳......”

  张朝胜和所有的人一样,埋着头记录,不时地搔搔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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