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在阴历七月十五死的人,是不用过奈何桥,不用喝忘魂汤的,也不归
阎罗王管的,他们便成了孤魂的。但是,他们也是无法进入到新一轮的轮回中
去,也就是说他们是无法投胎的,除非有十二个人为他们而死的。于是,这些孤
魂便总是在外面害人的,他们也成了道士们的捉拿对象的。
黑夜,五指不见,却有一盏红灯;孤坟,茅草丛生,暗藏魑魅重重。
在这荒山野岭上,阴风阵阵,有一盏气死风灯挂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发出淡
淡的红光。一把通红的油纸伞,映着那淡淡的灯光,发出一种血色的光,诡密。
伞下,站着一个中年道士,浓眉大眼,长须飘飘,灯光下,满面通红,他就是七
二堂第二十代堂主,关青阳道长。此刻,青阳道长正一手撑阴阳伞,另一手捏着
一柄桃木剑,眼中发出一道凛冽的红光。
“好你个野鬼,还不快快出来受死,让你见识本道爷的厉害!”青阳道长长
剑一挥,一道剑光向茅草丛冲去,只见茅草四散,一条黑影一闪,却又消失在草
丛中去了。
“啊呀,你倒是有些道行,”道长大喝一声,双目猛睁,气沉丹田,身子凭
空飞起一丈,手中的阴阳伞顿时发出一阵刺眼的红光,向外飞去。
只见那伞罩向草丛中的孤坟,越飞越急,道长口中也念动着咒语,只见那伞
慢慢落下,跟着便是一阵“啾啾”的叫声,慢慢的,一条黑影显现在红光中,那
黑影左冲右突,却是走不出那一阴阳伞的光圈。
“好,好,好你个臭道士,我做了二佰年的孤魂,不从做过半点伤天害理之
死,没想到今天还是——”那个黑影慢慢变小,他突然口吐人言。
“哼,你这个野鬼,当初为什么不说,现在斗本道爷不过,再说也迟了。”
关道长冷笑着,“鬼就是鬼,你不可能成神成仙,最终你也是会害人的。”说
完,只见道长口中连动,咒语念得更急了,那条黑影也越变越小。
眼看那黑影只有一个小孩子那样大小,只听“叽叽”几声,那鬼发出最后的
惨叫:“我咒你不得好死,你们七二堂门生世代恶鬼缠身,七二堂灰飞烟
灭,,,啊——”话还没能说完,那黑影便在最后的惨叫声中化成一道黑烟。
道长听得那恶毒的咒语,觉得浑身一颤,他想这个恶鬼可然是二佰年的魔
力,容不得他再想什么,他看着那一道黑烟腾起,便转身从包袱中拿出一个陶
罐,用力抛到半空中,只见那黑烟一丝一缕都收进了罐中,收完之后,那罐子又
回到关青阳道长手中。
“只差最后一个了。”道长收好陶罐,笑着自言自语,“该回家了。”说
完,他收了阴阳伞,插好桃木剑,打着灯笼,摸索着朝山下走去。
东方吐白。
渐渐的,那座院子露出门上的牌匾来,赫赫的写着“七二堂”三个朱砂大
字。
“吱”院门被打开,出来一个小道士,长袍,绑腿,头上盘着一个髻子,手
拿一个扫帚,低头认真的扫着院子前面的落叶。
“师傅出去一个多月了,也应该要回来了。”小道士边扫边望着院门口那一
条唯一通向远方的小路。一抬头,发现他才十八九岁光景,长得十分俊美,秀
气,只是眉目间有一种淡淡的忧郁的,不注意很难得发现的。
早课刚过,关青阳道长走向了院门,他一只脚才踏进门槛,就粗着嗓子喊了
起来:“月月,月月,我回来了。”
小道士从屋里走出来,他低头叫了一声:“师傅!”便没有说话了,但是从
他的眼中,看得他一丝兴奋的色彩的。
“想师傅没有啊,月月!是不是师傅没在家,做了什么错事啊,这么小声
的,呵呵——”关道长高兴的摸着月月的头。
月月知道,师傅最疼的就是他了,他从来不会怪罪他的,他红着脸,像一个
小女孩子一样,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师傅手中的伞和剑,把它们小心的安放在
神龛之上。
关道长慢慢的从包袱中拿出那一个陶罐来,他脸上的笑意在瞬间变得无影无
踪了,一脸的肃穆,他转身向屋内的暗室走去。月月小心的跟在后面,不用师傅
交待,他也知道,因为每一次师傅从外面回来都是这样的。
这是一间很小很小的屋子,暗暗的,什么也看不到,月月走到墙壁边上,摸
着火柴,划着了,点亮了四周几根巨大的蜡烛,顿时,屋里被照得通亮。屋子虽
然小,但是却显得有些空荡的,因为没有放什么东西,只是在墙的后半部,密密
麻麻的摆满了很多陶罐,和关道长手中的一模一样的。
屋里一共有七十九个了,这,月月和关青阳都很清楚的,连关青阳手中的一
个,一共有八十个了。
关道长把手中的陶罐放在最边上的一个角上,他轻轻的说:“只差最后一个
了。”声音很轻,像是对那些罐子在说话,也好像在对月月说话,更像是在自言
自语。
此刻,月月看着师傅的眼睛,有些茫然,却让他觉得师傅真的老了,很长时
间没有这么看着师傅了,只记得他很小的时候,师傅就是现在这个样子,现在也
是这个样子的,只有那眼神才偷偷的露出一丝老意的。同时,便有一种莫名的悲
伤的感觉在月月的心头升腾。
晚课时间。禅房里。
青阳道长正盘坐在蒲团上,静静的打坐。月月也坐在一边,但是他还是无法
入静的,他什么也没有想,因为他的生活很简单,只是打扫禅房,给师傅做饭,
其他的时间他都在打坐的。这世上,他除了师傅,很少见人了,他也怕见生人
了,见生人脸就红得慌。青阳道长曾对他说过,不入世,他就不用出世了,这
样,对于修练是很有好外的,可以减掉一道工序了。
七二堂开堂到现在,已经经历了一百五十多年的历史,也曾辉煌过。但是自
从十代祖师因为无意中触犯朝庭后,他们便隐到山中来,很少出外做什么了,也
不再为别人做道场,捉鬼了。他们只是隐在深山中,做自己的事,再就是修道,
他们希望有一天可以羽化,飞升。
从第十一代祖师开始,他们便开始为人间除害了,他们便在人间游历,捉拿
为害人间的孤魂。因为道家有说法,说是捉满九九八十一条孤魂之后,在选择一
个满月的日子开坛,把孤魂炼七七四十九天,便可以羽化成仙了,七二堂便也可
以得到光复。为了这一个目标,他们一直奋斗着。等到了关青阳这一代时,他的
师傅交给他七十六个陶罐,也就是七十六条孤魂。为此,青阳道长便开始奔波,
他用了一生的心血,才满了这八十之数,他想,只差一条孤魂了,也许自己可以
完成这一百年来,众位师傅,师祖们的心愿了,自己能不能飞升是次要的,七二
堂终于要现世了,他们又可以光明众大的在人群中出现,为人间做善事,受人间
香火了。自己的众位师傅和祖师受人间香火,也可以得到羽化的机会的,那样,
此身足矣。
这些东西,月月听师傅说过很多次了,他却从来没想到过自己会成为一个道
士,也没有想到过要去完成什么遗愿的,他的生命中只有师傅的,他觉得他是为
了师傅而活的,他从没有为自己而活过,哪怕只是一天,也没有的。
他虽然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但是他知道,是他的父母抛弃了他,因为他生
下来便瘦得吓人,而且二只眼睛,一只是黑色,一只是蓝色,很是诡异的。人们
都认为是养不活的,便早早的把他扔到了荒山,是师傅拾到了他,花费了众多的
心血养育了他。这些东西,他没有听人说过,也没有问过师傅的,只是在师傅偶
尔的说话中,他知道了一些,剩下的东西全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但是他觉得一点
也没有错的,他觉得他是没人要的孩子的,除了师傅。每月初一,师傅还要为自
己输一次气的,每次输完气之后,他的精神都要好很多,只是师傅就是大汗淋
淋,好像大病了一场。现在,他十八岁了,也打了十八年的坐,自己知道调养一
些了,但是师傅每月初一还是雷打不动的要给他输一次气的,只是师傅没有以前
那么吃力了。他很想对师傅说,不用了,但是却总是说不出口的,因为他从来都
没有反抗过师傅的。从来没有。
师傅是痛爱月月的,拾到月月的那一天,正好是满月,于是师傅便叫他月
月。月月想,自己一定是跟师傅姓的,叫关月月,虽然师傅从来没有说过。也
许,月月真的是与道有缘罢,小的时候,因为他的眼睛一只是黑的,一只是蓝色
的,他总是在月夜可以看到很多非人类的东西的,他知道害怕,总是躲到师傅的
怀里哭的。关师傅这才知道,月月是天生的阴阳眼,他可以看到鬼的,从小就可
以,这在人间是很少见的。青阳道长费了很多心血,烧掉七十二道符,才隐去了
月月的那只蓝眼,让那只眼也变成黑色,月月再也不怕那些东西了。
不知为什么,月月今天又想到这些东西,不得安静。
不知为什么,关青阳道长又想起了这些东西的,静不下来。他叹了一口气,
睁开眼睛,他才发现,月月也正望着他。正在这时,屋里的一支蜡烛灭了,一片
漆黑。
“师傅?”月月小声的叫了一声,他莫名的有些害怕了。
然而没有听到关师傅的回答的。
“唉!”
月月听到了一声叹息的,像一个老人的声音的。
只听得一个弹指甲的声音,火花一飞,灭了的蜡烛又燃起来了。
蜡烛还剩一大截,又没有风,为什么会灭呢?月月不明白,师傅为什么今天
会用气把它点燃的,以前生活中的这些事,师傅都是不用法力的,因为师傅说
过,道法,其实就是人体的一种气,一种潜能,只可在危险的时候用它,平时用
有害无益的。
正在这时,蜡烛发出了一阵“噼哩啪啦”的声音,烛花正在炸着,很是耀眼
的。
月月望着那烛花,觉得有些奇怪的,他望着师傅,见青阳道长正掐着指头,
口中默念着什么,月月知道,师傅正在占卜,这一切似乎都不是吉兆,月月有这
种感觉的。
果然,关青阳算完一课,人像是老了一大截的,精神有些颓唐的。他站起身
来,慢慢的走出禅房,来到七二堂祠坛,里面供了三清的像,后面还有逝去的十
九位堂主的画像的。青阳道长转身,月月就给他递来了三根燃着的香,他们配合
得那么默契,好像一个人一样的。道长把三根香插到香炉内,跪了下来,默默的
念叼着什么,月月也在不远的一个小蒲团上跪着,他在默默的祈祷着,祈祷着师
傅的平安,他从来都只默念这一些的。
足足一柱香时间,青阳道长才站起身来。
“师傅??”月月发出从来没有过的尖叫,因为他眼中的师傅,须发在一瞬
间已经全白了,额上的皱纹也在全都现在出来,好像一下子老了五十岁了。
“月月,没什么,这才是师傅本来的年纪的。”青阳道长淡淡的说。他慢慢
的走回禅房,月月伤心,而又有些忧郁的跟在他的后面。
“月月,师傅要走了!”青阳道长慢慢的对月月说。
月月瞪着眼睛望着师傅,他好像是不明白师傅在说什么的,但是,他的眼睛
却一下子就湿了,泪水一下子都涌了出来,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盯着师傅,摇
着头。
关青阳连忙转过身去,因为他不忍让弟子看到他的眼泪的。
月月发现师傅的背影搐动了二个,再回头时,师傅的眼圈红红的。
“月月,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师傅还有很多事要交待你的。”关青阳摸着
月月的头,好像是面对自己亲生的孩子一样不舍的:“不用伤心的,月月,只差
一条孤魂了,只要你能够完成七二堂祖师们的愿望,你便可以见到师傅的,我也
可以见到我的师傅的。”青阳昂着头,他想到了他的以前,他不正是和月月一样
被师傅收养,再和师傅离别吗?只不过,现在要走的是自己,现在哭着的是月月
的。
“不,不!!我不要什么愿望的,我也不要完成什么任务的,我只要师傅
的,我只要师傅的————”月月到此时,才发出痛快的哭喊,他大声的叫着,
他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从他出生以来都没有的,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可以叫得这
么大声的。
突然,月月冲出关青阳的怀抱,他向远方跑去,远远的,还可以听到“不,
我只要师傅,我只要师傅”的喊叫。
“月——”关青阳想拉住月月,他喊一声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哑
了,他的泪水此时也毫无顾忌的流了下来。
月月疯狂的奔跑着,放肆的哭泣着。
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他从来没有想过,他只知道他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师傅
也要离开他了,无论到哪里去都是一样的,他是一个没有人要的孩子。
实在是跑累了,月月有些气喘的在路边的一个树桩边坐了下来,他不想当着
师傅的面哭的,此刻,在这荒山野岭,独自一人,面对黑压压的树木,他才可以
放声大哭。这个痴心的孩子,在这一刻,他似乎要把心中所有的苦痛都哭出来,
他一生的凄苦都在融在泪水中流淌出来。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月月也觉得嗓子哭哑了,人也累了,他伏在树桩了,还
是忍不住的在抽泣的。
“唉!”
月月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才意识到身边有人的,是师傅?
月月抬头,看到的身边站着一个二八年华的白衣女子,正怜爱的望着自己,
她是谁?
月月睁大泪水朦胧眼睛,觉得那是一个什么美妙的女子,虽然月月很少见生
人的,但是他却感觉得到这个白衣女子的美是与众不同的,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冰
清玉洁的光彩,她的全身有一种忧郁的美,有一种楚楚动人的美,这种感觉,月
月是找不到词语来形容的,他只是呆呆的望着她,眼睛一眨也不眨的。
“唉——”那个女子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她也不再看月月一眼,只是紧锁
双眉,抬头望着天空冷冷的月色,仿佛心中有无限的苦楚。
“你,你?”月月觉得自己应该要开口说话的,但是他一开口,却不知要说
什么才好的,他的脸早已涨得通红。
那白衣女子听了月月的话,看看他的神情,不禁也抿嘴一笑,只是一笑而
已,转瞬又消失,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还挂着淡淡忧郁的。
那一笑一颦,都让月月看得心动,心痛。他莫名的感到一种阴气,在那女子
的周围,淡淡的。
白衣女子突然慢慢向月月靠近,月月却一动也不动了,他呆呆的望着她,不
知她要做什么,只看见那女子的长袖一挥,月月便慢慢的闭上了眼睛,他只剩下
了最后的意识是,自己撞鬼了。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心有千千结。”
那个白衣女子又满怀爱怜的看了月月一眼,慢慢的向林子深处飘去,一路
上,只留下这小曲,那声音凄美得让人心碎,歌声越来越远,越来越飘渺,如烟
如雾。
“夜过也,东窗未白凝残月——-”
月月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己的禅房里了,他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关青
阳道长坐在自己的身旁,关切的望着自己。月月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出,他看着师傅,又比昨夜苍老了许多的,他的眼睛又湿了。
“醒了,傻小子,哭什么,师傅还没死呢?”青阳道长故作大方,捏了捏月
月皱皱的小鼻梁,一下子,他的声音又低沉了下来,“月月啊,师傅也没有多少
日子了,有好多事师傅要交待你啊,从今往后啊,你就是七二堂第二十一代堂主
了啊。”
“昨夜那么不小心,还亏你修了这么多年的道,你撞鬼了。幸好你身上有三
清附体,祖师爷们关注着,才没事,”青阳道长慢慢的说着,月月却再听不进去
了,他一下子记起了那一个白衣女子,他想说,不会的,那一个女子是不是害他
的,他有这种感觉的,但是他不敢说的,他的脸红了。
“唉,看来,要给你开眼才是了,关闭多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