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姚军的拜访非常有收获。
在新桥酒店,张朝胜用手机悄悄录下了钱雨林儿子的叫骂。到了姚军家,他立刻放给姚军的妻子李凤如听。李凤如时而皱眉,时而惊诧,并不断要求反复听一些不清楚的地方。半个小时以后,她给出如下答复:
钱雨林的儿子叫钱霄,因为他在录音里总是不断的叫嚣:“我钱霄混了这么多年了,怕谁啊?”“我钱霄牢都坐过了,什么是做不出来?”
钱霄之所以到这里来大闹一场,是因为他出狱以后就找不到钱雨林:“你说,你们说,你把我老爸弄哪儿去了?人家说他几年都没有回过台湾。”
钱霄根本不认识温仲仁:“你温仲仁是什么东西,我以前怎么没有听说过你?”
还有一些话,李凤如实在听不出来是什么。她说,有些土话不是当地人很难听懂,而且手机录的效果又不怎么好,但是大概的意思就是上面的那些。
就在张朝胜准备告别的时候,孙治国打来电话:“关于温仲仁的情况,我和派出所联系过了,估计明天会补充一些资料,但是我发现那个钱雨林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钱雨林是5年前来大陆的,因为算是投资,他的‘台胞签注有效期’为三年。”
“嗯。”
“也就是说,他应该在前年就到公安局续签。”
“他没有来续签是吧?”
“是的,没有,而且从五年前到现在都没有他出入境的记录。”
“钱雨林住哪?你有没有联系问过?”
“问了,酒店办公室主任说钱雨林以前就住在酒店后面的小楼里,后来好像没有出现过,人走茶凉嘛,也没人问过,前几年那个小楼在一次火灾中烧掉了,这样他们更没人关心他的去向,所以这样看来,钱雨林失踪了。”
“嗯,他的签注期一过,到哪儿住酒店都会报警的。不过就怕他租了民房或是到了别的城市,那就难了。”
“最近一次的全市出租房屋清查行动好像没发现和钱雨林有关的记录。”
“那么看来除非是他刻意的躲起来,要不然就是失踪了,你再继续查查别的方面吧。”
张朝胜向姚军说了钱雨林的情况,姚军也同意张朝胜的看法,但他更悲观:“失踪?说不定是死了呢!续签一下不麻烦,又不收费,好端端的肯定会续签的,如果是死了那就签不了了。”
第二天,张朝胜把陈蕴的亲戚带进新桥酒店订好的房间,转身就准备走,陈蕴悄悄拖住他:“这是我舅舅唉,你多少聊聊再走啊。”
“啊!”张朝胜抱歉的笑笑,“好,好。”
从房间出来,张朝胜径直走到温仲仁的办公室。当时温仲仁正若有所思地把手搭在笔记本的显示屏上,神经质的一下开一下合。看见张朝胜进来,温仲仁有点意外,愣了片刻才换上一副笑容:“张队长,欢迎欢迎!”
“温总昨天受惊了啊!”
“还好,还好。”温仲仁似乎在刻意回避这个话题,他给张朝胜泡了杯茶,转而问道:“张队长住酒店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呢?都是自家人嘛,回头我叫人把定金退给你。”
“哦,那倒不必,反正又不是我出钱。”
“来的是亲戚啊?还是朋友?”
“亲戚,我女朋友的舅舅。”
“哦,要不给换个套房?”
“不用,不用。”张朝胜点起一根烟,“温总太客气,我今天来呢,不是私事,不过也谈不上公事,昨天那小子是谁啊?”
“以前酒店钱总的儿子,误会误会,下午就要走了吧。”
“什么误会?”
“他说酒店还欠他老爸一笔钱”
这句话倒使张朝胜分不清到底是温仲仁在拙劣的掩饰还是在试探自己:“哦,就这个这么激动?”
“唉!这小子在台湾做过牢,黑社会的小混混,以为这样就能吓倒人。”
“那现在没事了?”
“没事,没事。”
这个时候,姚军发来一条短信:“方便的话现在回电话给我。”
张朝胜手对温仲仁做了个不好意思的手势,拨通了姚军的电话。
“什么情况?”
“温仲仁的身份是假的!”
“什么?”张朝胜感到非常意外,于是对姚军说:“好,好,开会是吧,我马上就到。”
“温总,我还得回单位开会,不打扰你了。”
“好,张队长你忙吧。”
“你刚才在新桥酒店?”姚军坐在办公室的转椅上,嘴里衔着一支戒烟用的铅笔。
“猜到了?”
“你那样说话还猜不到,混个屁啊!”姚军说,“你昨天说温仲仁好像听不懂钱霄的讲话,我就觉得奇怪,后来我问我老婆,她说如果是台湾人,不可能一句都听不懂的。”
“所以你就查他了?”
“才没有呢!你有没有让我查,我查了你又不给钱。”
“政府给你钱。”
“谢谢你,真他妈会说话。”姚军白了张朝胜一眼,“今天刚好跟香港中旅的一个朋友通了电话,我就让她顺便查查看温仲仁台胞证上登记的籍贯,看看到底是哪个地方的人。”
“你们处里不是由他台胞证的复印件吗?”
“是有啊,我让她顺便查查嘛!我自己查还要去翻档案,不烦啊?”
“对方肯定是女的。”
“废话!她查了告诉我说没发过用温仲仁名字登记的台胞证。”
“不会吧。”
“我后来就把温仲仁台胞证的复印存根找出来了,编号报给她,她一听就说,假的。”
“这种情况很多吗?”
“她没说。”
“嗯”张朝胜捋捋头发,“你们不查他的护照?”
“‘中华民国’的护照,如果他有的话。”
“哦。”
“怎么样?有没有情报费?”
“有,晚上我请你吃饭。”
“真的假的?”
“真的!当然是真的。”张朝胜笑着离开了姚军的办公室。
钱东一个人在办公室,正襟危坐的批阅着文件。看见张朝胜走进来,他眉头皱了一下,赶紧过去关上门。
他和张朝胜单独相处的时候,态度就会彻底的转变,也许他知道,就真正的能力而言,他和“同年”张朝胜相比,差了十万八千里了。
张朝胜告诉他关于温仲仁的情况,钱东吃惊的说:“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
“那怎么没听你说?”张朝胜白了他一眼,“得赶快跟市局局长报一下。”
“好好,然后我们就去把温仲仁弄起来。”
“那倒不急。”
“那怎么办?我总不能跟局长说我们掌握了这么重要的情况然后再按兵不动吧?”
“为什么不可以?”
“他跑了怎么办?”
“他为什么会跑呢?要跑早跑了,而且至少现在他不知道我们掌握了多少。”
钱东尴尬的不说话,过了会喃喃的说:“那我跟市局怎么说?”
“随便吧!”张朝胜摆摆手,转身出门,“让‘大老板’保密啊,我先去‘弄’另外一个人!”
做警察,一个很重要的素质就是谦卑。因为,警察永远是发现者而不是发明者。在任何一起案件中,警察的职责都是探索和发现未知的东西,而不是去发明什么。所以无论到达了哪一个地步,相对于罪犯、知情者来说,警察永远都是跟随者,永远只能仰视,不能俯视,这就需要保持一个平静、谦卑的心态,才能沉着的应付在案件中可能出现的一切。就像在这起案件中,摆在张朝胜面前的东西已经越来越明朗,但是还有人知道的更多,只是他们不愿意说而已。真正的破案不是像侦探小说写的那样,完全是靠侦探的推理解释一切。事实上,并没有那么多东西由得你花时间绞尽脑汁的去推理。警察所要做的,也就是破案的关键,就是让一些知道的人说出他们知道的东西,不管是愿意说的还是不愿意说的。推理、证据,只是检验这一切的标准而已。
中午一点半,新桥酒店的副总张国忠代表告病的温仲仁将一位重量级的宾客送上了一辆volvo s80,然后如释重负的舒展着胳膊,在酒店的门厅里轻轻地打了一个哈欠。一转头,却看见开发区公安分局的刑警孙治国在不远处笑着向他挥挥手。张国忠愣了一下,皱了皱眉头,跟着也笑着挥挥手,走了过去。
“我知道你们迟早会来找我,或者直接去找温仲仁,没想到你们比我想象的迟了两年。”张国忠笑着说,当时他正坐在张朝胜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左手夹着烟,右手轻轻地搓着沙发的破皮。
“这么说来,我们倒是真的很惭愧。不怕你笑,我现在才意识到你那天出现的时机是对我的一个暗示。”张朝胜笑笑说。那天钱霄大闹新桥酒店的时候,张朝胜上楼的时候就看见张国忠坐在隔壁办公室里,但他却直到最后才出现,乍看起来是想让温仲仁出丑,但后来知道温仲仁身份有假的时候,张朝胜意识到这一切似乎表明张国忠想暗示点什么,因为根据尹建设调查的结果,张国忠平时和温仲仁的关系很好,没有必要让他出丑。退一步说,如果是想让温仲仁出丑的话,张国忠应该不出现,让温仲仁收不了场才对。
“那么你不如详细的说说有关的情况。”张朝胜试探性的问道。
张国忠坦然一笑:“我今年52岁了,已经打算回台湾或者到别的城市买栋房子,开个花店什么的,享享福,养养老了。”
“52?不像。”张朝胜说道。可怜老实的孙治国在一旁苦苦的盘算着是不是应该把这个也记进笔录。
“我都快退休的人了,当然和温仲仁没有什么利益冲突,甚至可以说,我和他的关系非常之好。你知道,我也是温仲仁到任以后从部门经理的岗位上提拔起来的。我虽然比他大很多,但是对于他的工作能力还是很钦佩的。不过和他相处久了,我渐渐的发现他一些不为人知的情况。我想你们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他不是台湾人了吧?不知道也不要紧,你们找我来,我估计你们也应该发现了一些不对劲。不过,还好,还好,怎么说我也不是我告发他的,我对得起温总,也对得起钱总了。”
“钱雨林?”
“是的,我跟钱雨林的关系也很好,不过已经好久没有联络了。”张国忠这么说的时候,眼神显得很失落。
“有多久?”
“自从他离开酒店,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钱总以前在台湾的时候是新桥集团主席田龙辉的左右手,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事......但是据传说,只是传说,钱总因为和主席的夫人关系很好,而被误会了。后来误会好像澄清了,但他留在主席身边多少会有点尴尬,于是被派到这边来管理酒店。”
“哦,是这么回事。”
“对。温仲仁来之前,酒店刚刚烧了一次大火,这个我想你们公安应该知道。”
“对,我那个时候还在派出所,救火的时候我也在现场。原来新桥后面的游泳馆被烧得精光,是不是?”张朝胜虽然很想听关于温仲仁的情况,但是他还是耐着性子顺着张国忠的思路走下去。
“是的,火灾以后,钱总就引咎辞职了。本来传说温仲仁是来当副总的,有了这么一件事,温仲仁一下子就被任命为总经理。”
张国忠顿顿又说:“温仲仁其实就是省城人,大学毕业以后到日本留学,这是他自己说的,但据我私下了解,温仲仁到了日本以后,就跟一帮台湾留学生混在一起,课没上几天,就辍学了。我看过他的档案,估计他的毕业证书都是假的,去年我去日本的时候,都没有找到档案上写的那所学校。”
张朝胜赞许的笑笑,他不禁暗暗佩服这个年过半百的台湾人,没想到他竟会如此细致的调查温仲仁,似乎还没有被发现。
“温仲仁在日本的收获就是结识田佩佩——田主席的私生女。不过关于私生女,是公开的秘密,佩佩的母亲死得早,她十几岁就被田夫人赶到日本。田主席对此一直深怀愧疚,所以知道田佩佩和温仲仁的关系后,很快就把温仲仁安排进集团工作,刚开始是在福建那边的一个化工厂,后来温仲仁干得不错,才被派到启州来。这些情况都是温仲仁酒后对我说的。”
“田主席难道不知道温仲仁不是台湾人?”
“这谁知道呢,不过无关紧要,由于田夫人的阻挠,温仲仁至今都没有见过田主席。这也是他到现在都耿耿于怀的事情。另外还有一件事情也可以说给你们参考一下。”
张朝胜做了个请的手势。
“也是我最近才知道的,听一个总部的同事说,前段时间田主席和夫人大闹了一场,因为主席偷偷跑到马来西亚参加田佩佩的婚礼。你们可能不知道,田佩佩和温仲仁其实并没有结婚,而且早在他还在福建工厂时就已经分手了。”
“那他后来还能被派到启州来,完全是凭自己的努力?”
“应该是这样,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他处心积虑的要搞一个假台商的身份。他失去了田佩佩这个靠山以后,估计也是终日惶惶不安的。假台商的身份,使他在面对你们大陆人的时候,多少有点保护的作用。而且他作假也非常容易,第一,反正田夫人是不许他去台湾的,所以不会因为到不了台湾而被人发现,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去台湾也比较容易。集团所有的会议都是我去台北参加。再一个呢,迫于田夫人的淫威,他的身份问题,在集团里一直比较忌讳,没什么人敢提。这几年集团经营转向,对下面几个酒店都不是太关心了,只要你不亏,每年还能交一点回去,就没什么人管你。我们的业绩还是不错的。”
“酒店会不会被卖给别人或者发生别的什么情况?”
“会!随时都有可能。上海的店已经卖掉了。这也是温仲仁最近十分担心的问题,不止一次的跟我提过。”
“那他知道你清楚他的身份吗?”
“应该不知道,酒后的话,他不会记住的。对于他不会说台语,他的解释是从小就离开台湾了,当然,那是没有醉酒的情况下说的。”
“你对荣天均的死有什么可以提供的情况?”
“荣天均和温仲仁的关系不错。以前荣天均经常在我们酒店安排活动。这个上次我也说过。”
“嗯,那荣天均和钱雨林的关系怎么样?”这只是张朝胜随口说的一句。
“几乎就没有什么交往。”张国忠努力回忆了一下。
谈话的最后,张国忠突然沉默了一会,看样子是在做思想斗争。
张朝胜看出一点苗头,所以不敢打扰,只是用鼓励的眼神看他。
“唉!还有一件事非常......怎么说呢?”看来他的思想斗争有了结果,“我听说,我只是听说。”
“听说什么呢?”张朝胜关切的问。
“其实也没有什么?我听说那笔钱给了钱总。就是敲诈勒索的那笔钱。我是说3年前的那次敲诈勒索案件,按说你应该知道。”
张朝胜点点头:“我知道的,不过,那起案件后来撤销了。难道是因为钱雨林敲诈新桥集团,所以......?”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