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他最终实现了长久的愿望，光荣地在服务岗位上获得了殉道的殊荣。”当地时间3月18日凌晨，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处发布声明，证实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拉里贾尼，已在早些时候的空袭中遇难。

　　稍早前，以色列国防军宣布，3月16日夜到17日清晨，拉里贾尼在伊朗首都德黑兰的一处藏身公寓内遭到以色列空军的定点袭击身亡。根据伊朗方面随后公布的消息，拉里贾尼是和儿子穆尔塔扎、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副秘书阿里雷扎·比亚特及一群卫士一同遇难的。

　　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当地时间18日凌晨发表正式声明，沉痛哀悼拉里贾尼，并誓言复仇。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随后宣布发动“真实承诺-4”行动第61波攻势，以报复拉里贾尼遇害。

　　自2026年2月28日时任伊朗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及最高领袖办公室一众高级官员在美以联合军事行动中遇难以来，68岁的拉里贾尼一直被美国和以色列视为伊朗“事实上的最高负责人”。他事实上还扮演了伊朗强硬派对外发言人的角色，活跃于社交媒体上，并不屑地将美国政府称为“爱泼斯坦余孽”。

　　这位强硬派领袖在最初的袭击中幸免，原因众说纷纭。有观点认为他只是侥幸躲过空袭，也有观点认为，美方有意将他留下，希望这位前伊核问题谈判代表能“配合”特朗普的计划。这是特朗普在今年1月突袭委内瑞拉并“绑架”委总统马杜罗的行动中得到的“经验”。但拉里贾尼选择了战斗到最后一刻。

　　在拉里贾尼的领导下，也可能在有他参与的集体领导下，经过半个多月不对等的战争，伊朗政权并未迅速崩溃，反而在霍尔木兹海峡的博弈中找到了新的对抗之道。即使特朗普持续要求各大船运公司“拿出点勇气”让船只通过，但至少16艘商船遭到袭击后，没有人再愿意冒险。随着海峡“事实上关闭”，截至3月16日，全球油价已飙升约40%。

　　如今，尽管美国和以色列依然拥有军事上的绝对优势，但美军尚无法控制霍尔木兹海峡。与此同时，美军在战争中的伤亡已超过200人。这让特朗普团队此前讨论过的刺杀伊朗新任最高领袖、派出特种部队转移伊朗境内高浓缩铀等方案，不再足以让总统“宣告胜利”。

　　刺杀拉里贾尼，显示出面对越来越高的政治风险，特朗普没有回到交易主义路线，而是决心进行更大的军事冒险。除了拉里贾尼，同一天，伊朗官方还证实了巴斯基民兵部队最高指挥官戈拉姆雷扎·苏莱曼尼及其副手的死讯。据以色列国防军消息，巴斯基领导层是在他们刚刚转移建立的一个新帐篷基地里遭到了定点打击。

　　拉里贾尼 资料图/视觉中国

　　最后的战斗

　　当地时间3月16日，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称，伊朗的反击进入第55轮，本轮行动中，伊朗使用超重型、高超声速导弹以及自杀式无人机，对美以军事基地及以色列军方的武器生产和后勤部门进行了精准打击。

　　这是拉里贾尼生前领导的对美以的最后一次反击。和3月2日以来的多数袭击一样，这轮反击战果平平，但宣示作用明显。战争开始72小时后，美以方面宣布已摧毁了伊朗在2025年“12日战争”后剩余的80％以上的导弹发射平台。此后每一天，伊朗确实只向美军基地和以色列发射个位数的导弹。但当这一行动坚持到第55轮，外界产生了新的猜测：伊朗方面是否真的还有大量的导弹和无人机库存，足以和美以进行一场长期消耗战？

　　美国智库“战争研究所”3月15日发布报告，否认这种猜测，认为伊朗当前的反击模式是在领导层缺乏统一调度情况下的勉强支撑，并不意味着具备保存实力的战略规划。有不愿具名的伊朗学者也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在军政高层大量殉职后，伊朗当前的权力结构尚不稳定。该学者认为，“战争研究所”等西方智库推论的所谓“革命卫队掌握权力”的说法，“不一定准确，也不一定意味着伊朗进入了稳定状态”。

　　然而，美国政策界对伊朗是否在保留导弹库存的争论，体现出这种“伊朗尚有战略威慑力”的担忧，已经随着战争的持续而在华盛顿弥漫开来。

　　与对美、以的象征性反击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当地时间3月16日，伊拉克、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的诸多目标遭到无人机攻击，其中包括迪拜国际机场，以及阿联酋在霍尔木兹海峡以外的唯一原油出口码头富查伊拉港。仅沙特方面就拦截了60多架无人机。此外，伊拉克的马季努恩油田和阿联酋的沙赫天然气田均遭袭击。中东地区媒体普遍指出，这是伊朗自本轮开战以来，第一次成功攻击石油和天然气生产设施，引发海湾国家恐慌。

　　伊朗方面并未完全承认这些攻击事件，官方媒体塔斯尼姆通讯社援引军方发言人的说法称，一些敌对势力在“模仿伊朗无人机”攻击周边国家。但可以确定的是，3月16日的袭击是海湾国家自2月28日以来遭受的一次全面升级的袭击。稍早前，伊朗新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在首份公开声明中称，伊朗将开辟其他“敌人缺乏经验的战线”。

　　“战争研究所”等欧美智库分析认为，拉里贾尼为伊朗制定了“五大行动计划”：以“造成美以人员伤亡和经济损失”为核心的无人机和导弹攻击；以“扰乱波斯湾航运”为目标的无人机、导弹袭击及布雷；利用黎巴嫩真主党武装等“抵抗轴心”发起的代理人攻击；对中东关键基础设施的网络攻击；其他非对称手段。

　　分析多认为，其中真正能发挥“以小搏大”作用的，是第二项计划，而且此类攻击“只要有一次成功就行”。因为，无论是切断霍尔木兹海峡运输，还是攻击海湾国家的能源生产设施与码头，其结果不在于是否真的能够切断航运、中断石油生产，而是在于产业界和第三方的风险承受能力。能源生产和交通“受到威胁”这件事本身，就足以引发保费飙升，以及资本的连锁反应，然后“让伊朗取得战略胜利”。

　　2022年，也门胡塞武装就是通过向沙特的石油设施发射少量无人机，换取了一份对己方有利的停火协议。彭博社预估，如果伊朗持续控制中东能源运输，卡塔尔和科威特的国内生产总值（GDP）可能会下降多达14%，而沙特和阿联酋的GDP也可能下降超5%，造成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的最大衰退。

　　这一系列与美国对抗的计划，是拉里贾尼长期以来的心血。2025年8月，在惨淡的“12日战争”结束两个月后，早已退居二线的拉里贾尼被时任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重新起用，出任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他的任务既包括参与对美谈判，也包括寻求外部支持，重塑伊朗的军事和安全网络，为未来更大规模的冲击做好准备。

　　谁能接替拉里贾尼？

　　2月28日战争开始以来，虽然拉里贾尼领导下的反击有些成效，但由于美以对伊朗空袭的持续，伊朗的导弹和无人机生产基地、存储设施及发射装置，每天都面临新的损失。此外，随着以色列空军持续袭击伊朗的政权基础设施，德黑兰和各关键省份的巴斯基民兵基地、警察总部几乎都被摧毁。这虽然不足以撼动政权，但一些小股武装分子已经蠢蠢欲动。

　　据官方媒体消息，近日，伊朗东南部的锡斯坦－俾路支斯坦省发生了武装袭警事件，多名警察遇难。西南部石油资源最为丰富的胡泽斯坦省，一群“武装叛乱分子”在行动之前被安全部队剿灭。政府官员警告称，即将到来的、以“玩火”著称的伊朗跳火节，可能为武装叛乱分子提供可乘之机。

　　如今，随着拉里贾尼遇难，“到底谁在领导伊朗”成为外界最为关心的新话题。原本，协调政府、军方、革命卫队及各方势力的，是最高领袖办公室，但该办公室的高级官员大多已在2月28日随同阿里·哈梅内伊遇难。继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的伤势不明，几乎“隐身”。前述不愿具名的伊朗学者对《中国新闻周刊》说，有观点认为，和父亲阿里·哈梅内伊的时代不同，穆杰塔巴接任最高领袖后发挥的可能是调解者而非最高决策者的作用，“他更主要的任务是执行共识性决策，而不是独立制定政策”。

　　2月28日袭击的幸存者中，拉里贾尼最具协调能力，也具有让革命卫队服从的威望。他出生于什叶派教士家庭，父亲具有宗教影响力，兄弟都在伊斯兰共和国政权担任高级职务。他本人担任过12年的议会议长，并多次出任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最高领袖安全顾问，事实上承担起沟通政府、军方、革命卫队事务的责任。

　　漫长的政治生涯中，以稳重、务实著称的拉里贾尼既获得了哈梅内伊的信任，又在改革派总统鲁哈尼与伊斯兰革命卫队之间游刃有余，甚至因为推动达成伊核协议获得了一定的国际声誉。一些观点认为，正是因为他具备了“领袖潜质”，所以才在2021年和2024年两次被剥夺参与总统选举的资格。然而，2025年6月的战争之后，当伊朗需要一个能重建安全体系的人，拉里贾尼还是唯一的选择。

　　事实上，在2月28日的战争开始前夕，伊朗改革派智囊、德黑兰战略研究所高级研究员贾法尔·哈格帕纳就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透露，由于内政危机与战争态势的双重影响，拉里贾尼领导的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已在伊朗政治中“占据主导地位”，拉里贾尼而非外交部长阿拉格齐，是在战前美伊间接谈判中负责“传达伊朗最终回应”的人。

　　再然后，随着阿里·哈梅内伊及身边官员的遇难，拉里贾尼走上了权力顶峰。

　　但现在，他被刺杀了。总统佩泽希齐扬，政治资历限于政府和议会，又有“改革派”的标签，在战时难以服众。在此背景下，欧美智库纷纷对战争的前景表示担忧。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伊朗问题专家埃莉·格拉纳梅耶说，拉里贾尼原本是实现未来停火谈判的最佳人选。美国国家安全研究所伊朗项目主任拉兹·齐姆特则说，伊朗内部再也找不出一个类似拉里贾尼这样的“务实的强硬派”，下一位“事实上的领导者”，比如3月1日刚刚接任革命卫队司令的艾哈迈德·瓦希迪，只会更为激进。

　　不过，将拉里贾尼作为打击目标，本身就意味着美国和以色列的战争目标发生了变化。事实上，欧美保守派智库中已经出现了一种激进的观点，认为如果特朗普想要重新获得“决定战争如何结束、何时结束的权力”，必须直接控制霍尔木兹海峡。这意味着出动海军陆战队占领霍尔木兹海峡的战略性岛屿如阿布穆萨岛、通布岛，以及已经遭到美军“毁灭性空袭”的伊朗最重要石油出口中转地哈尔格岛。和这个大规模地面行动计划相比，杀死拉里贾尼似乎“不算什么”。

　　3月14日，美国海军“特里波里”号两栖攻击舰已搭载着第31海军远征大队的2500名海军陆战队员，从印太地区启程前往中东，预计最快能在3月下旬完成部署。到那时，特朗普将要做出他的决定。也有分析担忧，这将真正让美国陷入旷日持久的地面战争，让特朗普更加难以单方面宣布“胜利”。

　　而对伊朗现存领导层来说，如何调配有限的资源，既保证国内社会稳定，又保证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甚至将威慑覆盖整个海湾地区的能源生产与运输，还要保持对美军基地和以色列的反击，同时防备美军可能的特种作战和地面行动，意味着一系列超高难度的决策。

　　记者：曹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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