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日擂台赛胜利四十周年征文:我的纹枰岁月

  

  据 长乐围棋文化 公众号

  《我与“中日擂台赛”胜利四十周年》征文大赛,本文《我的纹枰岁月》系征文大赛二等奖作品。

  “江稠酒”

  1985年5月里的一天,我在潼关中学上初一。一次,到了该上体育课的时间,忽然下起了大雨,体育课不得不临时改到室内上。带我们体育课的黄欣老师,是一个身形颀长消瘦的中年男人,肤色黝黑,平日里少言寡语。那天他把大家聚集到教室,临时找了一份《中国体育报》里的文章读诵,就算是把今天的课给上了。

  那文章内容至今我还大体记得,说是有个叫江铸久的九段棋手,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取得了五连胜佳绩,连灭对方五员大将,大涨中国人的志气。黄老师是陕西潼关人,操着一口浓重的本地口音,情绪激昂。但不知为什么,也许是那天黄老师没戴眼镜,或是一时疏忽,他把“江铸久”中间的“铸”字音读错了,读成了“稠密”的“稠”。如此一来,堂堂的“江铸久九段”就成了“江稠酒酒段”。“稠酒”就是醪糟,也就是南方人所说的“甜酒”,西安产的黄桂稠酒尤其驰名。我们这些小县城里的孩子,连围棋是什么都没见过。老师说什么就是什么,“江稠酒”这个名字从此就在我们心中扎根了。

  在那天之前,黄老师可能自己也没见过围棋。但报纸上有棋谱,还附了现场照片。热心的黄老师为了让我们搞清楚,就在黑板上用粉笔画出棋子棋盘的模样,告诉我们围棋子大小类似衣服扣子,分成黑、白两色,棋盘是由十几个横平竖直的“道道”组成,就像我们平常在地上用树枝画的“狼吃娃”棋盘一样,但棋子必须放在“交叉点”上,而不是放在格子里。同学们觉得很好奇,听了介绍,或交头接耳,或笑成一团。

  这就是围棋带给我的第一印象,它如此朦胧,又如此清晰。尤其是“江稠酒”这个名字,深深刻在每位同学的心里。那时正热播电视剧《霍元甲》《陈真》,大家都为剧中人物痛殴日本浪人而热血沸腾。虽然我们从未见过围棋,但后来居然以讹传讹,被说成是中国有个爱喝“稠酒”的厉害棋手,像《水浒》中的武松“血溅鸳鸯楼”一样,把五个日本“围棋浪人”给团灭了!

  后来黄老师好像对读报上了瘾,居然又在大晴天时给大家上室内课,继续讲述“江稠酒”大侠的传奇。听他说,那些日本“围棋浪人”很厉害,有个叫小林光一的家伙超级恐怖,一出场就把我们的“江稠酒”打下去了,接着又一股脑儿砍翻了五个!现在我们八个人,只剩下一个叫聂卫平的,而对方还有三个!糟糕,好像我们要输了啊!那种焦虑担忧的神情,就像他家的麦子快要被人抢收去了一样。剩下的故事,大家都耳熟能详,我就不啰嗦了……

  虽然后来知道“江稠酒”不过是黄老师的口误,但整整四十年过去了,我只要一看到江铸久的名字,我就会哑然失笑,想到那个温暖多雨的初夏,想到黄老师读报时的神情。虽然不知他是否还在世,但他的音容笑貌还都历历在目,言犹在耳……

  初见围棋

  潼关中学是当时县里唯一的完全中学,校园面积很大。教师宿舍在东边,都是一排排的平房,中间有大片空地,还有几口水井,很多老师在这里种菜补贴家用。就在黄老师给我们读报后不久,一天中午我放学路过菜园,偶然发现一位大约二十四五岁、皮肤白皙的老师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围棋书,面前小桌上摊着一张蓝色塑料纸棋盘,一些玻璃棋子散落其上。旁边有几个同学围观,不时小声耳语,嘀咕着什么。我心中一动,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围棋?急忙凑上去围观。只见那老师目不斜视,旁若无人,只是默默往棋盘上摆棋子。过了很久,别的同学都散了,我还留在原地,痴痴发呆。老师瞥我一眼:“你下午不上课吗?”我这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跑掉了。后来才知道,那位老师名叫何苏谊,教高中物理。他往棋盘上摆子,那叫打谱,是学习高手对局的技法。

  此后周末我常去操场踢球,完了总会满头大汗地跑到菜园边的水井冲凉。有时恰好遇到何老师打谱,我也就静静站在旁边看。不知从何时起,我们开始攀谈。他这个人很奇怪,对生人话很少,但一说到围棋就会变得滔滔不绝。那天我趁他兴致高时,就请他教我。他看我认真,就告诉我什么是气,怎么吃子,什么是两眼活棋……临走时,还借给我一本入门书,让我回去自己琢磨。

  当时我十三岁,有一对双胞胎弟弟,比我小四岁。此前我们常一起玩军棋、斗兽棋、中国象棋,但都不会围棋,也不知道哪有卖的。一次去体育商店,意外见到围棋有售,售价10元。这在当时不算小数目,需要向父母申请。经过百般请求,母亲终于答应给我们兄弟买一副。这副棋跟何老师的一样,也是蓝色塑料纸棋盘、玻璃棋子。我把何老师所教的规则告诉弟弟们,兄弟三个就在家里操练。说也奇怪,我虽然最先学会,水平却不是最好的。三弟小树悟性最好,经常把我们两个杀得溃不成军。我和二弟小林则水平相当,互有胜负。

  围棋与足球,是我青少年时期最重要的玩伴。它们拥有同样的黑白色,同样令人热血沸腾,让我度过了虽然并不辉煌,但却充满稚气与纯真的青春年代……

  手谈人生

  1990年代初的大学时代,是我最痴迷围棋的时期。只要不上课,一定会到别的系找高手下棋。熟悉我的同学都知道,如果我不在自习,那一定在什么地方下棋。自习的地方都是固定的,但下棋的地方却不固定,学生宿舍、公园台阶、人行道旁的石凳,都可能是我们乐之不疲的战场。

  寒暑假一到,搭上班车就往东走,不是回潼关的家,而是跑到华县复肥厂的初中同学董卫锋那里下棋。这位董同学水平比我高很多,初中毕业后考上中专,后来分到这个厂。这个厂里有江涛、张海峰、张军军、窦岩等好手,我往往要与他们对弈三四天,直到棋瘾过够才恋恋不舍地回家。

  在那个没有网络的年代,比赛很少,我在很长的时间里一直不知自己是什么水平。1990年代回潼关工作后,与我下棋的有何老师,还有化学老师王钧、生物老师卢亚峰等。1999年新婚后不久,我首次参加省上的段位赛,拿到业余初段证书。此后五六年,因工作忙,下棋时间变少了。2006年3月调到渭南工作,在这工作季节性很强,夏秋忙,冬春闲。闲暇时又开始找人下棋。二弟小林比我早到这里十年,他引荐我认识了渭南高手韩辉老师。第一次见韩老师,他让我三子我还是输了。不过他说我的水平还行,建议有时间可以参加段级位赛。

  在韩老师鼓励下,我多次参加省段级位赛,水平渐涨。2012年6月升到4段。2018年2月,又拿到5段证书。此后我怀揣“冲6”的梦想,不断参赛,但迄今未能圆梦。成绩最好的一次是2024年2月,共160人参加,绝大多数是20岁以下的青少年。我分到了80人的B组,9战6胜3负,获得第15名。作为一个52岁的老棋手,在如林强手中取得这成绩,是相当不容易的。至少在我心中,一直以此为荣。

  从1985年至今,围棋陪伴了我整整四十年。在我看来,围棋是安静的艺术,更是沉默的艺术,正因如此,它才获得了“手谈”的美名。它带给我胜利的欢乐,也带给我失利的痛苦。正因为有输有赢,有笑有泪,我才为之乐此不疲,为之如痴如醉。围棋教给我很多,给我很多人生启迪。它告诉我,人生绝非坦途,一定会有巨大挫折和滔天巨浪。做任何事都不要指望一帆风顺,要做好接受失败的准备。它给了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的提醒,也给了我“欲速则不达”的告诫,更给了我“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教训——既要投身其中全力以赴,也要懂得“跳出局外,审视全局”。人在事中常被执念蒙蔽,唯有拉开距离,跳出事外,才能看清得失。

  孔子说过:“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而我与围棋,正是一场从“知之”到“好之”,再到“乐之”的四十年旅程。输赢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棋盘上永远有新挑战,人生才永远有新希望。

  作者:朱森林,业余5段。陕西榆林人,公务员,著有《桃源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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