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 09 Jul 2026 15:32:21 +0800
来源:新黄河
沱江一路奔流至泸州,与长江相遇。在两江划出的“人”字怀抱里,泸州临江而生,因水而兴。
沱江一桥刚下,便至回龙湾。一幢回字形的老楼立在桥畔,楼下是成排停靠的公交车,楼上是密密麻麻的服装档口,这里曾是泸州最火爆的购物城——公交商城。20世纪八九十年代,购物城里成衣、羊毛衫、日用百货应有尽有,周边县城的批发商、赶场的百姓挤在狭窄走廊里挑选货品,讨价还价声整日不绝,四通八达的客货运让这里成为整个川南的人流物流集散地之一。
时过境迁,热闹不在。楼下的公交车仍按点进出,楼上却已冷清了大半。老商户们早习惯了这样的衰落,只是偶尔会提起当年的盛况——哪家铺子一天卖了一万块,哪家的老板娘待人最和气。
直到2025年6月,九楼天台那一方狭小花坛,把公交商城重新拉回了大众视野。因为一次漏水翻修,维修工人敲碎了天台长约1.5米、宽仅1米的花坛,一副蜷缩于此的骸骨重见天日。
消息在老商户之间传开,大家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人,公交商城也只失踪过一个人——吴艳萍。
1997年2月1日,农历腊月二十四,距离除夕还有五天。吴艳萍穿着红色呢子大衣走出店门,说要去收一笔账,从此再没回来。她那年34岁,生意正红火,独子黄平刚满10岁。没有人知道,她已经被埋在九楼天台的花坛里,在那里躺了28年。
这28年,主犯改名、整容、伪造户籍,层层伪装试图抹去过往;独子黄平从此漂泊半生,辍学、流浪,困于失去母亲的执念。2026年7月10日,该案将在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开庭,公诉机关以故意杀人罪、伪造身份证件罪、使用虚假身份证件罪、偷越国(边)境罪四项罪名提起公诉。两代人近三十年的破碎人生,等待法庭给出最终答案。
(7月8日中午的公交商城,仍是密密麻麻的服装档口。新黄河记者赵桂凯摄)
失踪
1997年2月1日,距离农历除夕只剩五天,公交商城迎来全年客流顶峰。商场内挤满来自宜宾、古蔺、荣昌等周边市县的服装批发商,交易的哗啦声整日不绝。吴艳萍的羊毛衫档口就位于商城2号楼二楼的黄金铺位,人流量居高不下。
店里固定有3个人,吴艳萍、10岁的儿子黄平、营业员小周。每天中午,流动小贩前来卖饭,吴艳萍总是点好菜跟大家一块吃,2月1日那天也不例外。
黄平还记得,午饭后,吴艳萍拢了拢身上那件红色呢子大衣——那是她平日里最珍爱的一件外衣,手上叠戴几枚金戒指,颈间、耳垂皆有足金首饰。她转身告诉黄平:“有人说要还钱,我去一趟就回来。”
这是黄平记忆里母亲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他印象里,母亲没有说还款人的名字。而店员小周记得,吴艳萍是被同在商城经营服装档口的陈某芬叫走的。
暮色四合,商城商户陆续收摊,吴艳萍始终没有返回店铺。20世纪90年代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监控覆盖,商户往来全靠口头约定。家人起初心存侥幸,以为她只是和同行叙旧、临时外出办事,直至深夜仍无音信,全家人心慌意乱,次日前往当地公安机关报案。
黄平的父亲黄德(化名)、舅舅几乎翻遍整栋商城,地下室、楼道、仓库逐一搜寻,走遍周边沱江、长江沿岸,张贴寻人启事、登报寻人,四处打听线索。彼时陈某芬作为最后接触吴艳萍的人,被警方传唤问询。她一口咬定,只是约对方上楼还钱,结清账目后两人分开,吴艳萍自行离开,自己不知其去向。因无目击证人、无物证、无尸体,当年警方只能将其释放。
商城所有老商户心中皆存怀疑:吴艳萍失踪当天,唯有陈某芬单独约她上楼;案发后不久,陈某芬关闭店铺,与突然从上海赶来的前夫杨某根一同消失在泸州,再无音信。年幼的黄平不懂成年人的阴谋,只执着相信母亲只是暂时离开,或许外出做生意、或许一时想不开远走他乡,心底始终留存一丝“母亲尚在人世”的微弱希望。这一等,便是28年。
(吴艳萍与黄平合影,吴艳萍身穿红色呢子大衣)
暴富与裂痕
吴艳萍的人生,是20世纪八九十年代个体创业者的缩影。
在其家人的口述中,记者大致还原了其短暂的人生经历。她出生于1962年,原籍泸县玄滩镇,幼年因家中贫困,被父母过继给做教师的姨母,改姓吴,但原生姐弟仍感情深厚,保持密切往来。
1985年,吴艳萍从老家四川泸县随朋友来到浙江绍兴打工,适逢黄德退伍回家,二人相识相恋,喜结连理后定居浙江。时隔多年,再次谈起吴艳萍,黄德仍满是愧疚,“她是个十足的好人,待人亲和,与邻里相处融洽,是我对不起她。”
1988年,黄德因工作调动前往成都,吴艳萍也带着两岁的儿子回到泸县,夫妻俩看准川南服装市场空白,决定扎根泸州谋生。
20世纪90年代初,羊毛衫在内地属于稀缺奢侈品,当地的江浙货源稀缺、售价高昂,普通工人月薪仅两三百元,一件羊毛衫零售价可达一两百元。1992年下半年,夫妻二人先在玄滩镇试水服装生意,发现市场潜力巨大;1993年正式入驻泸州公交商城,成为全商城最早一批专营羊毛衫批发的商户。
创业初期资金拮据,两人与吴艳萍的表哥合伙租赁商城铺面,一年后分伙,盘下二楼黄金位置独立经营。黄德常年往返上海进货,吴艳萍则守店接待各地批发商。鼎盛时期,店铺单日营业额可达上万元,在当年堪称天文数字,家底迅速殷实,连黄平的舅舅也被吴艳萍带在身边做羊毛衫批发,一同致富。
红火生意之下,夫妻二人却因经营理念产生分歧,1996年和平离婚。“我性格激进,计划多点投资、拓展产业,但她性格保守,只想守好成熟的羊毛衫批发生意,不愿冒险。”黄德说,离婚时,他几乎将全部财产让出:两间商铺门面、玄滩80余平方米商品房尽数留给吴艳萍与独子黄平,自己仅留数万元流动资金。彼时黄平尚且年幼,选择跟随母亲生活,母子二人相依为命。黄德坦言,若未曾离婚,一家人合力经营,黄平本可以安稳读完学业,拥有完整圆满的家庭。
黄平对母亲的印象停留在10岁之前,他记忆中的母亲为人温和内向,但对熟人掏心掏肺,邻里亲友遇到难处,她从不推辞帮扶。黄平觉得,母亲之所以愿意借给陈某芬四万元钱周转,或是因为真心把对方当成了好友,只是未曾料到埋下致命祸根。
(公交商城背后的沱江依旧草木茂盛。新黄河记者赵桂凯摄)
冷漠与恶念
黄德记得,自己离婚之前一年左右,陈某芬就已经在公交商场帮姐妹打理服装档口,与吴艳萍店铺间隔不远。她身形瘦小、面色尖削,平日里不苟言笑,待人冷漠,极少主动与周边商户寒暄。
黄平对陈某芬印象不深,只记得她是一个漂亮的人,偶有遇到,她也不似旁人般与自己搭话。
直到陈某芬落网后,黄平才从公安部门得知其杀人行凶的具体原因。
据当地调查,拿到吴艳萍出借的四万元资金后,陈某芬在商城租下一间偏僻库房兼铺面,独自经营服装生意,但经营持续亏损,债务到期无力偿还。为谋划脱身,1996年底,她专程联系远在上海、有犯罪前科的丈夫杨某根来到泸州,二人私下合谋,打算以还账为借口诱骗吴艳萍上楼,杀人灭口、抢夺财物,彻底抹去债务。
四楼铺面背靠沱江,人流量少,密闭空间便于作案。1997年2月1日中午,陈某芬以还款为名将毫无防备的吴艳萍诱至店内,杨某根趁吴艳萍数钱时,用双手将吴艳萍掐死。行凶后,二人摘下吴艳萍手上多枚实心金戒指、项链、耳环等全部金饰,连夜趁商城无人,将遗体抬至九楼荒废花坛,覆土掩埋,刻意选择常年无人登临的天台,妄图永久掩盖罪行。
但在黄德的认知中,四万元借款绝非唯一作案动机。
“四万元只是她个人的说法,若仅为逃避四万元债务,大可直接跑路躲债,何必痛下毒手呢?”黄德觉得,陈某芬二人劫掠了吴艳萍的随身财物,是二人早已盘算周全的计划。“钱还不上慢慢还就好了,她肯定不会逼你的,为什么要把人杀了?”
案发后,陈某芬曾短暂停留泸州,关闭门店变卖剩余货物后,离开泸州前往上海。此后多年一度偷渡出国务工,而杨某根也辗转多地,二人后续办理离婚,各自生活,刻意切断所有与泸州、泸县老家的联络。
(公交商城九层天台已重新整修,进口处门锁关闭。新黄河记者赵桂凯摄)
少年独子
母亲失踪那年,黄平刚满10岁,此前他是商城人人熟知的“吴老板儿子”。
20世纪90年代,在同龄人零花钱多为几毛钱的时候,黄平日常随身便持有几十元。1996年,他曾乘坐飞机前往上海游玩,是当地少有的幼时搭乘飞机的孩子。母亲性格柔软,事事将他放在首位,母子几乎寸步不离,商铺二楼隔间既是店铺也是母子二人起居之处。
母亲消失后,黄平的人生骤然断崖式下坠。
起初,他坚信母亲只是暂时外出,日复一日漫无目的地四处寻找,小学阶段便频繁离家出走,一跑便是十天半个月。桥洞、闲置工地、未锁的货车车厢都是他临时栖身之所,三餐依靠小学同窗接济,在同学家中蹭饭、借宿,穿着他人闲置旧衣度日。
黄平后来解释,他那时并不是没人管,舅舅、父亲、外婆都在身边。“但就是想妈妈,想跑出去找她。”他性格变得孤僻偏执,不愿与长辈倾诉心事,心中执念只有寻找母亲,学业彻底荒废,初二便早早辍学。早年跟着舅舅在商城新开的饭店洗碗打杂,后前往荣昌工厂操作数控车床。15岁时,黄平被亲人送往浙江投奔父亲,虽换了环境,但他依旧难以放下执念,多次离家出走,心底仍奢望能偶遇母亲。
黄平一度封闭了自己的内心,母亲失踪带来的精神创伤让他几近抑郁,他从不在朋友圈分享生活,尸骨被发现之前,他只在抖音发过一条保安追赶穿青蛙服卖气球的视频,配文“放眼望去,皆与你有关。每次崩溃的理由,在别人看来可能是小题大做,只有自己心里清楚这根稻草,到底压垮了多少千斤重的难过”。孙明(化名)是黄平的好友,相处多年,他也是在案件公布后才获悉黄平的真实境遇,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经常陪伴左右。
即便成年后,黄平也无法独自入睡,必须搂着东西。进入梦乡,他就能见到母亲——妈妈还和当年一样,笑着喊他,给他做爱吃的饭菜。可每当想要靠近、抱住她,梦就醒了。
2025年案情告破、凶手落网后,他整整一年放下工作,全程跟进案件,浙江、泸州两地奔波处理各项事宜,内心始终被巨大的愧疚缠绕:他时常设想,若是母亲当年拒绝借钱,或许不会遭遇不幸,自己也不至于半生颠沛流离。黄德看着儿子半生漂泊,满心自责,父子二人虽同在浙江,但常年分开生活,维持着微妙又疏离的相处状态。黄德知道亏欠儿子,也知道儿子怨恨自己,便尽力在生活中弥补他,“我知道,这些年,他始终过得不顺。”
采访中,黄平多次描述过自己内心的挣扎:母亲的面孔和声音越来越模糊,他开始反复猜测母亲的下落——或许是被拐了,或许是一时赌气去散心了,或许是遇到难处没法回来……他想了许多借口,试图让自己接受母亲一直在远方的某个地方。偶尔,怨恨的念头也会闪过,但很快,他又说服自己,妈妈是爱自己的,绝不会抛弃他。
“这种事,你们没体验过,感受不到的。”
(黄平读小学时候的练习本。新黄河记者赵桂凯摄)
重见天日
2025年6月7日清晨,公交商城九楼天台,施工队进场修缮防水,敲碎花坛表层瓷砖、清理覆土时,意外挖出一具蜷缩的白骨,骸骨蜷曲在长约1.5米、宽仅1米的狭小花坛底部,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泥土。
消息很快通过商城老商户、黄平二姨传递至远在浙江的黄平。彼时黄平正在上班,下班看到家族群消息,他第一时间笃定,遗骸一定是失踪28年的母亲吴艳萍,“或许是母子间天然的感应吧。”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检索泸州市公安局龙马潭区分局公开电话,彼时警方尚未对外披露案情,因为是外地号码,且致电是核实命案情况,泸州当地警方曾一度感到诧异。
事实上,吴艳萍的遗骸被发现当天,警方就封锁天台现场,成立“6·7”专案组。黄平在泸州本地的舅舅第一时间前往警局采血比对DNA,后黄平也从浙江赶回四川采血核验。多层DNA比对、衣物残片鉴定、90年代红色呢子大衣内衬残留物辨认,最终正式确认花坛白骨确系1997年失踪的吴艳萍。
得知母亲以这般凄惨方式沉睡天台28年,黄平彻底崩溃。
28年里,他心底一直留存母亲尚在人世的幻想,遗骸出土彻底击碎最后一丝希望。“非常难过,就是‘希望一下子破灭了’的感觉。”一想到母亲遇害后蜷缩在狭小花坛,日晒雨淋二十八年,心中悲痛难以平复。
黄平偷偷去过一次九楼天台,彼时施工清理工作已基本完成,仅残留花坛覆土痕迹,空旷天台直对沱江,风穿过楼宇,无声诉说28年的冤屈。施工工人拍摄的花坛现场照片,经网友转发送到黄平手中,成为家属直观了解埋尸地点的影像。那件伴随母亲遇害的红色大衣内衬历经28年未完全腐化,后续随遗骸一同被带回浙江安葬。
(曾经天台花坛的照片)
伪装隐匿
白骨现身,专案组很快确认了一条清晰的逻辑链:这是一起典型的熟人作案,天台掩埋说明凶手对商城内部环境了如指掌,死者身上金饰尽失指向谋财动机。现场排查、目击走访,所有线索最终汇向一个人,即1997年2月1日中午最后一个见到吴艳萍的人——陈某芬。
只是,陈某芬去哪了?
办案民警登录全国户籍系统,输入“陈某芬”三个字——查无此人。她像一滴水被蒸发掉了一样,在法律意义上彻底消失。
现实里却有蛛丝马迹。民警赶到泸县陈某芬老家走访,与一名男子聊起家常,对方无意间说了一句“妹妹在上海多年没回来”,民警进一步追问证实,此人正是陈某芬的亲哥哥。
顺着这条线,一个改名换姓的女人浮出水面。她叫“陈某宇”,在上海生活多年,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但越查越让警方心惊。
陈某芬消失得很干净。20世纪90年代末,全国户籍系统尚未联网,监管松散。她利用这个空当,多次以假资料在不同省份上户、迁入迁出,一点点抹去与“陈某芬”的关联。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当上海户籍系统发现“陈某宇”与另一名女子身份证号码重号时,她竟主动联络对方,说服对方修改号码,让自己的假身份彻底合法化。原始户籍资料也被她一并销毁——一套身份,就这样被她从头置换。
身份变了,还不够。调查显示,“陈某宇”曾频繁出境韩国,每次停留时间长短不一。警方怀疑她通过多次医美手术改变了面部轮廓。当民警从陈年户籍卷宗里翻出“陈某宇”二十多年前的证件照,与如今她的照片并列比对,发现两张脸判若两人,但老照片被公交商城老员工一眼认出,那就是陈某芬。
28年里,她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切断一切与泸州老家的联系,改头换面,隐匿偷渡,重新扎根,过上了体面的日子,仿佛1997年沱江边的那座商城、那个借给她钱的女人,是不存在的。
(“陈某宇”新旧证件照,面容有明显变化。图源泸州警方)
线索交织成证据链,2025年9月12日,泸州警方对“陈某宇”采取了限制出境措施。按常理,一个潜逃二十多年的嫌疑人,一旦察觉自己进入警方视线,理应更加低调地隐没于人海。陈某芬却做出了一个反常的举动——仅11天后,办案民警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发信人自称陈某宇,写的是:“我29号飞回泸州说明情况。”
专案组事后分析,那并非自首,而是一场精心盘算的心理博弈,她想试探警方手中究竟掌握了多少线索,试图以“主动配合”的姿态将追查变得可操控。在长达28年的逃亡中,她早已习惯了这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侥幸,每一次成功脱身都在加固她的错觉:法网是可以绕过去的。
专案组没有给她机会。
他们同时锁定了陈某芬的前夫杨某根——上海人,刑满释放人员,两人婚姻存续期间恰好覆盖了案发时间。专案组直飞上海,将两名嫌疑人一并抓获归案。
黄平的社交账号中,依旧陈列着陈某芬被抓当天的视频。她留着披肩长发,穿着蓝色短袖T恤、牛仔裤,不像60岁的人,“我叫陈某宇,你可以怀疑,什么都可以,我买了明天去泸州的机票。”面对警方询问,陈某芬一直为自己辩解。当警方问她:“自己什么事情知道吧?”陈某芬摊开手,“我知道什么事情啊?”
到案后,杨某根供述了全部作案细节。陈某芬起初仍抱有侥幸,言语间反复推诿,直至完整证据链铺在面前,她才低头认罪。
2025年9月28日下午,陈某芬被押回泸州指认现场。指认完毕,她忽然朝着那座花坛的方向跪了下去,磕了几个头,失声痛哭:“是我害了你,我到阴曹地府去给你赎罪。”黄平说起那个画面,语气平静却坚决:“不管她做什么忏悔,我都接受不了。”
(陈某芬指认现场时跪地。图源泸州警方)
告慰
2026年7月初,黄平收到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传票,确定7月10日上午9时一审开庭。
在庭前会议期间,黄平时隔多年再次见到了陈某芬。
“见到了,都见到了。”黄平对记者说,自己几乎认不出她——那个瘦小、脸尖尖的、真实年龄已经年过60的女人,如今看起来不过40多岁,容貌已与当年判若两人。对于杨某根,黄平更是毫无印象——但正是这个仅在泸州匆匆逗留的男人,在28年前的那间仓库里,用双手掐死了他的母亲。
黄平在法庭上仔细盯着陈某芬那张经过整容、精心维护的面孔,试图从中找到当年那个母亲好心借钱给她的人的影子。
他内心无数次想过,如果母亲没有借那四万块钱,如果那天中午她没有走出店门,如果自己没有让她一个人去……这些“如果”像刀子一样反复剜着他,他猜想过母亲被害时最后一刻在想什么,“可能她心里面想的全都是我。”黄平声音哽咽,“哪怕是我妈妈已经走了这么多年,我也能去想象得到她当年是怎么样的心情,可能她心在离开那一刻,还是想着我。”
站在当下,黄平才意识到,妈妈出门的那一刻,自己的人生就已经改变了,只是当时不知道。所有的失败和苦闷,都是因为“那天”。“无论自己赚多少钱、有怎样的成就,都没有妈妈见证,心里永远缺了一角,也就没有幸福可言。”
黄平说,他想当庭质问两名凶手,为何如此狠心,对自己的恩人下手?“我妈妈是帮助他们的人,是他们的恩人,借钱给他们创业的人啊,怎么下得去手的?”
2026年1月底,黄德、黄平父子将吴艳萍遗骸从泸州带回浙江绍兴安葬。家属内部曾有分歧,吴艳萍姐妹希望将其葬于泸县老家,但父子二人坚持带回浙江。黄平说,他从长远考虑,自己、两个儿子常年定居浙江,父亲百年后也将安葬于此,葬在浙江,后辈世代能够祭拜。
安葬母亲后,黄平先后前往普陀山等名山宝刹为母亲祈福,弥补母亲生前一生操劳、从未为自己活过的遗憾。“她一辈子善良待人,却落得如此结局,我内心亏欠难以偿还。”黄德也坦言,离婚、命案让自己终身愧疚,他只能倾尽财力风光安葬吴艳萍,这也是他余生唯一能做的弥补。
2026年7月10日上午9时,案件将在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开庭。法院传票显示,该案案由为“故意杀人罪、伪造身份证件罪、使用虚假身份证件罪、偷越国(边)境罪”。黄平说,希望法庭能够从严从重处理。
采访中,回想起28年的人生变故和逝去的母亲,黄平满是唏嘘,数次落泪。他知道,案件终有一天会落幕,但破碎的青春、半生的漂泊、两代人终身的伤痛,再也无法复原。
(新黄河记者:赵桂凯 剪辑:张成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