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 17 Aug 2026 13:26:14 +0800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左玮]
“110吗?我买了个很贵的插线板,现在想退货老板不干还很凶,你们管不管?”
这不是段子。C市J区派出所的金警官,为了这通警情搭进去了一个晚上加半个上午。也不是什么惊天大案——但一个插线板,退货退出了110、12345、消协“三线联动”。
有人说,“群众中的极少数巨婴,碰瓷了大量的公共资源”。话难听,但真实。
01 插线板、土豆和110
7月底的晚上,接到插线板警情的金警官到了现场,看到的是这样一幅场景:顾客情绪激动,并且还在持续拨打12345和消协电话投诉店铺,五金店女老板在一旁不停抹眼泪。看到妻子被气哭的男老板,双手叉腰在店铺外来回踱步,明显烦躁又生气。
起因是顾客在这家夫妻五金店买了一套双排公牛插座,回家用了几个小时,转头就来退货,理由是“卖得比拼多多上贵”。老板指着被拆开的包装说“拆了包装又使用了没法退”,顾客反手就拨通了110。民警耐着性子,又是安抚又是普法,两头劝解,但双方僵持不下,因此,第二天早上又出警。“最后以老板收回商品,顾客补偿老板10元钱的包装费解决了此事。”
聊到这个插线板警情,另一座城市的派出所民警感慨:“尽力了,至少努力让顾客掏钱补偿了老板,没让顾客‘零成本’。”但他话锋一转,无奈地提到另一种结局:“有时僵持不下,有些警察会自掏腰包买下商品。”
事情按下了,但金警官心底的火没消——尤其看到近期“大盘鸡里有土豆”的相关报道后。
一名顾客因“大盘鸡里有土豆”而报警
无独有偶。今早有个热搜是“#有人要求政府联系某明星给自己过生日#”,还有家长因孩子高考失利,要求政府重新组织考试的;有投诉夜间月光过亮影响睡眠的……
“我觉得关键问题不是民警怎么处理的,而是110到底该不该出现在这种场景里。”L市民警阿南说得直白:“110是生命线,不是客服热线。消费纠纷有消协,有12345,有市场监管局。报警有门槛,110只用于违法犯罪、治安案件、人身危险和紧急求助。”阿南语气凝重,“一有不满就报警,不仅模糊了边界,更可能堵住别人的活路。这种无效警情我处理得太多了,但现在都没空给你吐槽。”他说,手上还有一堆案件在移诉。“几个晚上都在熬夜,硕果仅存的头发都快保不住了。”
“群众中的极少数巨婴,碰瓷了大量的公共资源”——这话虽然刻薄,但真实。海南一男子因不满亲戚此前被交警处罚,夜间三小时内各种理由报警56次,成都一女子一年报假火警3000余次。2025年西宁公安110共接报警80.9万起,其中有效警情仅29.5万起,无效及重复警情占比超过63%——也就是说,每10通报警电话里,有6通本不该打给110。而这只是全国无效警情的冰山一角。
有人把110当“万能客服”,也有人把12345当“许愿池”。山东陈某在27天内连续拨打12345热线44次恶意骚扰。包头有市民称孩子高考成绩不理想,希望重新组织高考。克拉玛依市2025年前9个月,热线共受理无效诉求22923件,占比23.83%。
或许,真正需要厘清的,从来不是插线板、大盘鸡或土豆,而是一个社会公共资源的使用边界,以及“谁闹谁有理”这一逻辑对法治根基的侵蚀。
02 比无效警情更值得警惕的,是信号的跑偏
“我现在担心大盘鸡那个舆情影响那位初出茅庐的年轻民警。他的耐心和负责当然是值得肯定的,认真对待每一起警情、每一件小事。因为有时报警人可能身处险境,没法说明现场状况,就会用一些不寻常的描述来暗示我们。”一位派出所所长告诉我。这话透着职业的无奈:新警的耐心和热忱值得肯定,但若把“巨婴式维权”当作正面案例来渲染,传递的信号就彻底跑偏了。
而这次舆论场上最主流的声音恰恰是:比起称赞民警耐心调解,更多网友直指此类纠纷不该动用警力,不该“和稀泥”。
N区派出所长期调解纠纷的综合岗民警小杨,对此一肚子委屈:“此类报道被作为正面案例宣传,一些不接地气的领导看到了也会这样要求基层派出所,反正领导又不出警。”而C市自基层起步的公安领导荣哥,则直言不讳地表达了愤慨:“不仅不该正面宣传,反而应该严肃曝光那些吃了用了耍赖皮的人,以正风气。”更有基层民警直言不讳:“这种报道纯属给基层招黑增负。”
诚然,报道一旦模糊了“合理维权”与“无理取闹”的边界,就会让更多人产生“闹一闹没坏处”的错觉。当“误机大闹机场”被一些媒体描述为“维权难缩影”,当“大盘鸡里有土豆报警”被塑造成“暖心执法故事”——巨婴只会更加有恃无恐。这不是在帮基层,是在给基层“埋雷”。
误机大闹机场 视频截图
“就连真正做到枫桥精神,调解做得好的人,也被这种‘和稀泥’报道给牵连了。”一位基层干部的话,戳中了这些年的一个痛点。
“枫桥经验”的核心要义是什么?是“矛盾不上交、就地解决”——请注意,是“解决”,不是“摆平”;是“化解”,不是“糊弄”。那什么叫“和稀泥”?“不管对错,谁闹得凶、影响大,一些单位便习惯性妥协迁就,通过让讲理一方更受委屈的方式快速息事宁人”。
如今,一说到“基层调解”,不少网友会联想到“和稀泥”,谴责“泥瓦匠”们背离法治精神。平心而论,无原则的“和稀泥”、不作为理应被批判和纠正,但把“枫桥经验”等同于“和稀泥”,绝对是一笔冤枉账。
对很多基层民辅警来说,谈及众生百态的基层调解,刚性执法的负面影响有时远比调解大。
“说实话,真照本宣科是最轻松的。遇到无效警情,表态‘公安不接,去找XXX’,群众会不会更反感?夏季因口角引起的打架斗殴高发,都抓去拘留留个案底,对很多家庭影响是不是更大?(补充:新修订的《治安管理处罚法》明确,对于因民间纠纷引起的打架斗殴等情节较轻的治安案件,公安机关调解优先)”基层调解绝不意味着玩忽职守,而是解决群众细微矛盾最普遍、最有效、最低成本的手段。“在双方当事人仅为了争口气互不相让时,调解工作能让双方先冷静下来,考虑之后所消耗的成本是否值得。”
如果把范围扩大到12345、信访和各部门舆情管控等方面,若说调解是为了省事,很多基层干部定会大呼冤枉,这并非全是主观意愿使然,更深层的原因还在于有一套基层直呼“难评”的考核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