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东盟棋院
纹枰对坐,黑白分明。围棋看似不过方寸之争,实则暗藏着理解人类一切博弈行为的密码。
弈者坐在棋盘前,面对的从来不是十九路纵横的几何问题。他在全局与局部之间取舍,在进攻与退让之间权衡,在“看得见的实地”与“看不见的势”之间做出判断。这些判断的底层逻辑,与一位将军部署兵力、一位企业家分配资源、一位职场人评估进退,本质上并无二致。围棋之所以配得上“一切社会博弈的极简模型”之名,不在于它“像”什么,而在于它以最低的规则成本,呈现了博弈行为最完整的结构。
Part.1
博弈的骨架:为什么是围棋
从博弈论的定义出发,任何博弈都可以拆解为三个要素:参与者、策略、收益。围棋的参与者是两人,策略空间近乎无限,收益则是终局时双方地盘的差值。它被严格归类为“零和、完全信息、确定性策略博弈”。
这个分类之所以关键,在于“完全信息”意味着棋盘上的一切对双方透明,不存在“我知而你不知”的信息不对称。现实中的大多数博弈——无论是拍卖、谈判还是市场竞逐——都因私人信息的存在而复杂化。围棋把这些干扰项全部剥离,留下的是一道纯粹的战略推理题。
与此同时,围棋又是“序贯博弈”:双方轮流落子,每一步都建立在前一步之上。这种序贯结构,恰好对应了现实中大多数战略互动的真实形态——博弈很少是一锤定音的同时决策,更多时候是你一步我一步的连续应对。
围棋与象棋都算“桌面上的战斗”,但战斗逻辑却截然相反。象棋以“擒王”为目标,属于歼灭战逻辑;围棋以“围地”为目标,属于竞争性共存逻辑。棋子一旦落定便不再移动,棋盘上的每一处存在都在争夺空间。这种“所有棋子持续参与竞争”的特性,使围棋比象棋更接近于市场博弈的本质:没有唯一的胜负手,胜负在绵延的积累中逐渐显现。围棋游戏已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较完美的博弈仿真模型。
Part.2
基辛格与布劳恩:
西方战略家眼中的围棋思维
围棋作为理解中国战略行为的分析工具,在西方战略研究界并非新鲜话题。这一认知传统中,两位关键人物值得特别关注。
亨利·基辛格:国际象棋与围棋的战略分野
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在2011年出版的《论中国》中,首次系统性地将围棋引入了西方对中国战略思维的分析框架。他指出,如果说西方的战略思维来源于国际象棋,看重硬实力,那么中国的战略思想就来自围棋,不追求一时一地的得失,更看重长远的实力消长和时势变化。
基辛格的核心论证建立在两种棋类的结构性差异之上。国际象棋以“将死”对方国王为终局目标,推崇决战决胜,强调正面冲突与英雄壮举;而围棋则不然,对弈双方轮流在棋盘任何点落子,不断积聚有利形势,同时试图包围对方的棋子,棋盘的不同区域同时进行多场较量。在基辛格看来,中国战略家认为追求绝对胜利是不切实际的,他们玩的游戏是既对立又共存,寻求在不断变化的世界政治格局中提升自己的相对位置。
基辛格进一步将这一分析与中国传统军事思想相勾连。他发现《孙子兵法》中用“势”代表力量强弱及总体趋势的不断变化,这是西方没有的概念。在战争中,气候、地形、外交、情报、以及出其不意和士气等无形因素都会牵一发而动全身,造成军事形势和相对优势的变化。这种对“势”的关注,与围棋中经营厚势、等待时机变现的逻辑如出一辙。基辛格据此判断,中国的对外交往是防御性的,且具有和平性。
威廉·布劳恩:灰色地带竞争中的围棋应用
如果说基辛格从宏观的历史文化视角揭示了围棋与中国战略思维的内在联系,那么美国退役陆军上校、美国陆军战争学院战略研究所教授威廉·布劳恩则将这一分析框架推进到了当代安全政策的操作层面。
布劳恩主持了一项为期9个月的围棋战略研究项目,其团队成员包括陆军战争学院的学生。他在2016年的一场讨论会上明确指出,通过了解中国古代发明的围棋,美国能更好地制定对华国际安全战略。布劳恩的研究聚焦于中美之间的“灰色地带”——两国都在这个既非战争亦非和平的地带行事,而“美国在这片竞争空间做得并不好”。
布劳恩的核心洞见在于揭示了围棋与象棋在胜负观念上的根本差异。他指出,围棋的目的并非通过打打杀杀取胜,无需立刻发起明显攻击。在围棋中下得好的“输家”,即便在整体上输掉比赛,也有可能在棋盘上赢得许多不同地盘,并且能在知道未全盘皆输的情况下从容脱身。反观国际象棋,需要马上发动攻击并尽快将死对方,与美国“其利益遭受威胁时就倾向剑拔弩张”的行为方式高度相似。而中国的战略则随着时间推移逐步展开,而非立刻行动。
布劳恩由此得出结论:美国军队和国家战略决策者需要了解中国人的围棋思维,才能将中国接纳为地区的合作大国,同时不必损害与盟友的关系。他建议美方采取低成本的方式来适应这一竞争格局,包括分担区域防务成本、让盟国主导军事训练,以及持续与中国进行对话。
值得注意的是,布劳恩团队中参与研究的学生也据此主张美军应学习围棋以中国视角看地缘政治。新加坡《联合早报》的评论文章也援引布劳恩的观点,指出美国若不了解中国的围棋思维,就会被自身的国内政治和民粹主义所裹挟,在国际战略上不断选择对抗而非合作。
需要指出的是,无论是基辛格还是布劳恩,他们的分析都出自西方战略研究的立场,旨在帮助美国更好地应对中国崛起。但他们的研究恰恰从“他者”视角印证了围棋作为社会博弈极简模型的分析效力——当西方最顶尖的战略家需要理解中国行为逻辑时,他们不约而同地回到了这方寸棋盘。
Part.3
势与地:两种“资本”的永恒权衡
如果说基辛格和布劳恩揭示了围棋在宏观战略分析中的解释力,那么回到围棋本身,“势与地”的辩证关系则揭示了这一模型在微观博弈层面的核心机制。
“势”是尚未转化为确定地盘的影响力、控制力和发展潜力。“地”是已经围成、可以记入终局的确定性收益。极端取地者,每手都围角围边,结局可能是自己七十目,对方却以厚势配合八十目获胜;极端取势者,若最终无法变现,虚势也将化为泡影。
这种辩证关系,与社会学中布迪厄的“资本理论”形成了有力呼应。布迪厄将社会场域中的资源区分为经济资本、文化资本和社会资本等形态,行动者在场域中通过不同资本的积累与转换展开竞争。“势”恰如文化资本或社会资本——不直接产生即时收益,却能在关键时刻转化为实际利益;“地”则对应经济资本——确定性高,但扩展空间有限。一位职场人积累的人脉和声誉,可能在某个关键项目竞聘时转化为决定性的优势;一个企业在品牌建设和技术储备上的长期投入,可能在市场转折点上兑现为爆发式增长。
布迪厄指出,场域的核心特征在于“关系网络”和“力的较量”。围棋棋盘正是这样一个场域:每一枚棋子的价值不在其自身,而在于它与周围棋子构成的关系网络。一枚孤子在棋盘中腹毫无意义,但它若与边角的厚势形成呼应,便可能成为全局的关键节点。
Part.4
克制的智慧:围棋十诀的博弈论解读
围棋最独特的精神气质,或许在于它对“克制”的强调。唐代王积薪的《围棋十诀》凝练为三十二字:不得贪胜,入界宜缓,攻彼顾我,弃子争先,舍小就大,逢危须弃,慎勿轻速,动须相应,彼强自保,势孤取和。
这十条口诀,几乎每一条都可以在博弈论中找到精确的对应。“不得贪胜”对应期望效用理论中的经典命题:过度追求最大化收益,可能导致风险暴露过大,反而降低预期收益。“入界宜缓”对应信息经济学中“逐渐揭示信息”的策略。“弃子争先”则直接体现序贯博弈中“沉没成本不应影响边际决策”的原则——一块已无活路的棋如果继续投入,只会越陷越深;果断弃子,换得他处先手,才是理性选择。
围棋十诀的价值不在于它们是“古代智慧”,而在于它们用最简洁的语言,表达了博弈论中若干核心命题。它们是经验凝结的“启发式策略”,是棋手在无法精确计算时的决策指南——而人类在现实中的大多数决策,恰恰是在无法精确计算的条件下做出的。
Part.5
从棋盘到博弈场
围棋的战略思维之所以被广泛借鉴到商业、军事和外交领域,根本原因在于它的结构与现实博弈的结构同构。
日本棋手武宫正树的“宇宙流”棋风,强调中央势力的构建,被一些日本企业运用于战略管理:先建立技术平台和品牌势能,再在时机成熟时快速变现市场。正大集团副董事长蔡绪锋将“不求贪胜”的围棋理念运用于7-ELEVEN的经营——给企业设定的目标并非“做最好的零售企业”,而是“服务第一,便捷第一”。这看似是一种“退让”,实则暗合博弈论中“承诺策略”的逻辑:在一个清晰而有限的维度上建立绝对优势时,反而比在多个维度上同时争胜更容易获得可持续的竞争优势。
2024年,聂卫平、蔡绪锋(聂老右侧)等共同助力商界棋王泰国站,左三为东盟棋院院长陈宇
回到基辛格和布劳恩的分析框架,中国“一带一路”倡议正是围棋思维在当代国际关系中最具代表性的实践。它不以军事征服或政治颠覆为目标,而是在广阔的棋盘上逐点落子——建设基础设施、深化经贸联系、培育人文纽带,通过长期积累“势”来塑造区域格局。在这一战略布局中,东南亚是关键的“大场”。
Part.6
围棋“下南洋”:
一带一路民心相通的战略支点
围棋在东南亚的推广,正呈现出一幅令人瞩目的加速图景。近年来,东南亚围棋人口呈现爆发式增长,年均增长率超过30%。泰国、越南等国家已相继设立地区围棋联赛。新加坡围棋协会成立于1981年,目前约有30万围棋人口,从幼儿园、小学开始普及围棋,设有国家一队、青年队和少年队,梯队建设完备。马来西亚围棋协会于2003年成立,近十年来围棋民众基础不断扩大,校园围棋课堂逐步铺开。2026年3月,经老挝教育体育部批准,老挝围棋协会在万象中国文化中心正式成立,老挝奥委会副主席贤潘表示,围棋协会的成立将为老挝体育事业多元化发展注入新活力,并将通过体育交流深化老中以及老挝与东盟各国的友谊。
在赛事层面,中国围棋协会与东南亚各国的合作正以前所未有的密度展开。
2023年普洱东盟围棋邀请赛为区域围棋交流奠定了重要基础,2024年“商界棋王走进泰国”拓展了围棋在商业领域的交流空间,2025年第二届东盟智力运动会落地昆明,吸引了来自泰国、老挝、越南、马来西亚、新加坡等5个东盟国家的43名选手参赛,青少儿棋手占比达60%。首届南洋杯世界围棋大师赛由中国围棋协会和新加坡围棋协会联合主办,是首次由两国围棋协会联手主办的世界围棋大赛,中国围棋协会主席常昊称之为“敢为天下先”的国际合作。新加坡围棋协会会长陈丁川则将两国协会的关系形容为“兄弟般深厚的友谊”。2026年重庆武隆“白马山杯”东南亚围棋邀请赛汇聚了来自中国、老挝、马来西亚、新加坡、泰国、越南六国的棋手,以古力棋苑为基地的赛事中心正成为面向东南亚和“一带一路”共建国家开展“体育+旅游”交流的重要平台。
这些实践的战略意义,需要放在一带一路的整体框架中理解。一带一路的核心挑战之一,是如何在基础设施和经贸合作之外建立深层的民心相通。基础设施可以快速建设,贸易协定可以逐条签署,但文化认同和情感联结需要更长时间来培育。围棋在这一层面具有独特优势——它是中国贡献给世界的最古老的智力运动,已有四千年历史,却超越了单纯的竞技范畴,承载着东方哲学中“和而不同”“共谋发展”的精神内核。
围棋对弈又称“手谈”,无需语言翻译即可交流思想。这使得围棋成为跨越语言和文化障碍的理想交流载体。对于东南亚各国而言,围棋既不像某些文化输出品那样带有强烈的意识形态色彩,又蕴含着深厚的中华文化基因。围棋提倡的是和平共处,通过和平竞争,谁占的地盘多谁胜——这种“竞争性共存”的逻辑,与东南亚国家在多元文化中寻求平衡与发展的现实高度契合。
更重要的是,围棋推广所构建的是一张自下而上的文化网络。老挝围棋协会的成立标志着围棋运动在老挝步入规范化发展轨道,协会致力于建立系统的培训体系和赛事机制。
老挝围棋协会
新加坡的围棋梯队建设从幼儿园延伸到国家一队。马来西亚的校园围棋课堂让大批少年儿童开始接触围棋训练。这些扎根于民间的围棋实践,正在“一带一路”的宏大国策之下,编织起一条看不见的民心纽带——它不像铁路和港口那样醒目,却比任何基础设施都更难被逆转。
棋盘之上,黑白无声。每一次落子都是一个微型的决策,每一盘棋都是一次完整的博弈演练。当基辛格以此剖析中国战略的耐心与迂回,当布劳恩据此提醒美国战略决策者“不要在所有地方都分出明显胜负”,他们实际上已经验证了本文的核心论点:围棋之所以是一切社会博弈行为最简洁的模型,不在于它“像”战争或商业,而在于它以最纯粹的规则结构,揭示了所有博弈行为共同面对的根本困境——在不确定性中做出选择,在有限理性中寻求优势,在竞争与共存之间找到平衡。
而我们所经历的人生,不过是一盘更漫长、更复杂的棋局。
弈者观天下,天下亦如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