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长乐围棋文化
徐应社
长乐棋友,业余5段
西安摩达数字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
一、丢方
我的老家在陕西乾县,那里有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武则天和唐高宗李治的合葬墓——“乾陵”,因此闻名于世。
在乾县农村有一种类似于围棋的游戏叫“丢方”,传说是韩信当年排兵布阵演练而来的,应该是沙盘推演最初的模样吧。在黄土地上,喜欢这个游戏的乡党,就会熟练地伸直食指和中指,随手画出几道格子,一方捡几颗石子,另一方折短几根树枝杆,没有棋盘棋子,不讲究家伙和姿势,两人圪蹴下来就开战,赢了的咧嘴一笑,输了的拨拉掉石子重开一局。夏天,在家门口的树荫下,冬日,在向阳的墙根下,道具很不起眼,玩的却是智慧的博弈。
如今年近花甲,回头看看围棋几乎陪伴了自己前半辈子,最初的起点,就是这黄土地上,几颗石子和几根树枝。
二、初识“木野狐”
1985年,我上高中。校园报栏里的报纸连载着一篇文章,叫《超越自我》,作者陈祖德。文章里反复出现一个词——围棋。那书写的是陈祖德从少年学棋到战胜日本九段,再到身患癌症后与病魔抗争的故事,一个人如何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站起来。那是“围棋”这两个字第一次进入我的脑海。
那一年秋天,另一个名字铺天盖地地来了——聂卫平。中日围棋擂台赛,他一个人连胜日本三位超一流棋手,中国队赢了。报纸、收音机、电视机里都在谈论围棋,但我仍然不知道围棋到底是什么。
上了大学,有两个四川来的同学会下围棋,教会了我们入门。一黑一白的玻璃棋子,一张蓝色塑料纸棋盘。规则极其简单:四个子围住一个子,就可以吃掉。我和刚学会的同学就会这一个招数,一个吃一个,吃得兴高采烈,通宵达旦。
没想到学会这么容易,但后来才明白,围棋这东西,古人叫它“木野狐”——一旦沾上,就像被狐狸精勾了魂,再也放不下了,入门只需一刻,迷上却是一辈子的事。
三、曾经追过的星
因为中日围棋擂台赛,我知道了聂卫平,也知道了日本那些超一流棋手名字和棋风。大竹英雄的美学、武宫正树的宇宙流、赵治勋的治孤、小林光一的务实、加藤正夫的杀力、林海峰的二枚腰——六个人,六种截然不同的活法。曾经疯狂地打六超的棋谱,一看棋局,基本就知道是谁下的,就像在看六种完全不同的人生态度。
但六超之外,还有一位大师级的人物,一生嗜酒如命,债台高筑的藤泽秀行。
他说过,“如果围棋的上帝知道围棋的所有内容,那我只知道百分之六到七”——一个站在巅峰的人,说自己只懂百分之七,他知道围棋的深奥远超一个人的认知极限,哪怕穷尽一生,也只能触及皮毛。这不是谦虚,是对围棋的敬畏和信仰。
八十年代的中国围棋底子还薄,跟日本有相当大的差距。就在这个时候,藤泽秀行背着债,自掏腰包组秀行军团来华交流十三次,倾囊相授,毫无保留。聂卫平曾说,秀行先生是中日韩三国棋手共同的老师。这话不夸张——日本六超里大半是他的晚辈,中国聂马那一代吃过他的指点,韩国曹薰铉也受过他的棋风浸润。
藤泽秀行说:“围棋是没有国界的,只要是棋道中人都是一家子。”
华丽的秀行——这样的胸襟,如今再也见不到了。
那时候,他们就是我们追的星。没有网络,没有流量,没有热搜,但我们把这些棋手的每一盘棋都当作珍宝。一本棋谱翻到烂,一手棋能回味很长时间。那种纯粹的热爱,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热的。
那是一个多么让人怀念的时代。
四、网络与AI时代
互联网来了。
1998年左右,先是联众围棋,线上可以随时匹配对手。半夜两点也能杀一盘,全国各地的棋友都能碰上。那几年线上杀得昏天黑地,但时间长了,总觉得缺点什么。
缺什么呢?缺温度,缺对面那个人。
隔着屏幕,你看不到对方长考时皱起的眉头,听不到落子时那声清脆的响声,赢了他不会拍你肩膀说“这盘你下得不错”,输了也没人递根烟。线上下一百盘,不如面对面下一盘记得牢。
所以那阵热闹过后,很多人又回到了线下。俱乐部、棋摊、朋友家的客厅——还是面对面下的真切有滋味。
然后AlphaGo来了。
2016年,李世石输了。2017年,柯洁也输了。围棋变天了,以前的定式被推翻,以前的价值被重构。似乎找到了围棋上帝,有了那个传说中的最优解,或者说正确答案。
五、求道与人生
AI的每一手棋都可以无限接近“正确”——它算得出胜率,算不出犹豫;下得出一选,下不出风格。它没有困惑,没有挣扎,也没有取舍。不得不承认,它是一个好工具,我们可以用它来复盘、验证想法、看到更广阔的思路。但工具没有灵魂。
可围棋之所以迷人,恰恰是因为坐在棋盘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带着自己的性格、阅历、情绪和局限,在每一个岔路口做出选择。有些棋,明知不是最优解,却还是要那样下——因为他是他,不是机器。这一手棋,是他全部人生的投射。
这就是“术”与“道”的区别。“正确”是术的极致,而“道”里面,有人的取舍、人的遗憾、人的坚持。
吴清源先生说,围棋的目标不是胜负,而是“中和”——在棋盘上找到阴阳平衡的那一点。AI算得出胜率,却算不出阴阳;下得出一选,却下不出“和”。
所以,围棋最动人的部分,可能不是“正确”,而是“人”。
因为有人,才有道。
谨以此文,致敬我的每一位棋友。
纵横十九道,因为你们而有了温度;
黑白半生缘,纹枰对弈间照尽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