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13 Mar 2026 18:35:34 +0800
老家书房的南窗下,摆着一张老旧的榆木书桌。桌上,一方歙砚静默如初,砚池虽已斑驳,却依稀可见当年的温润;一支竹管毛笔挂在笔架上,笔杆被磨得光滑透亮,笔锋却早已秃了。一墨一砚,陪伴爷爷走过大半生教书育人的岁月,也把“持身端正、落笔无悔”的家风,深深写进了我们家族的血脉里。
爷爷是一名乡村教师,他的毛笔字写得特别好。他常说:“读书人手里这支笔,重过千斤。”那方歙砚是爷爷的老师所赠,砚底刻着“心正笔正”四个字。他每日研墨教书,总要对我们说:“墨要研得浓淡适中,心要守得不偏不倚。墨偏了字就洇,心偏了人就歪。”
在乡邻眼中,爷爷是村里最有学问也最讲规矩的人。谁家分家写契约,谁家买卖立字据,都要请他执笔。爷爷从不推辞,也从不收取分文。每次动笔前,他都要把砚台洗净,慢慢研墨,然后闭目沉思片刻,才肯落笔。有人不解:“写个字据罢了,何必如此郑重?”爷爷抚摸着那支秃笔,缓缓说道:“笔落纸上,便是承诺。今日我替人写下的每一个字,来日都可能成为是非的凭证。落笔之前若不慎思,便是对不住人家,也对不住自己这支笔。”
有一年,村里两户人家因为一块田地的边界起了争执,请爷爷去调解并重立地契。其中一户悄悄找到爷爷,许以重金,希望他在丈量时“笔下留情”,多写几分地给自己。爷爷当场把那人带来的钱财推回去,沉着脸说:“我这一辈子,教书育人,靠的就是‘公道’二字。你让我在纸上弄虚作假,岂不是让我拿这支笔去偷去抢?”第二天,爷爷带着皮尺,在那块田地上来回丈量了三遍,又找来两家的老地契反复比对,最后当着全村人的面,一笔一画写下了新契。那支秃笔落在纸上的声音,轻而坚定,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爷爷教书四十年,教过的学生无数,从没收过家长一份礼,没给任何学生开过后门。那年县里评优秀教师,有人暗示他“活动活动”,爷爷把秃笔往桌上一放,笑道:“我这支笔,只会写学生的成绩单,不会写自己的请托信。”后来父亲也做了教师,临去县城教书前,爷爷把那支秃笔交到他手上,只说了八个字:“落笔千斤,不可妄书。”父亲接过笔,重重地点了点头。
到我这一代,虽不再教书,却从事着与文字打交道的职业。每次起草文书,我都会想起书桌上那方斑驳的歙砚和那支秃笔。砚需日日清洗才不结墨垢,人心需时时拂拭才不生贪念;笔要握得正直字才端正,人要行得正直路才宽广。爷爷传下来的,何止是一砚一笔,分明是“持身以正、落笔无悔”的为人之道。
如今,那方歙砚依然摆在老家的书桌上,那支秃笔依然挂在笔架上。砚无墨可研了,笔无锋可写了,但它们立在案头,便是一种无声的训诫。每当我回到老家,推门看见南窗下的书桌,恍惚间还能看见爷爷端坐桌前,缓缓研墨、提笔沉思的背影。窗外风声如旧,案头墨香已远,但那份清白持身的家风,却如砚中深墨,愈久愈浓,一笔一画,写进了我们一代代人的骨血里。
一砚,研的是墨,更是心性;一笔,落的是字,更是人生。从教书育人的三尺讲台,到安身立命的方寸之间,我们家代代相传的,是砚底那四个字——“心正笔正”。爷爷用一辈子告诉我们,年轻时守得住清贫,中年时抵得住诱惑,到老时才能挺直腰杆说一句“清白一生老来好”。清风传家,墨香致远,这一砚一笔所承载的风骨,将一直指引我们,研得浓淡相宜,写得端正不阿,走得清白从容。(容县纪委监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