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考人数七年来首次下降,年轻人不再想要“编制”了?

 Mon, 02 Nov 2026 21:32:18 +0800 

  判断“考公热”是否降温,不能只看报名人数,还需看招录规模、报名确认及缴费、实际参考人数、省考和事业单位等渠道,以及毕业生规模和就业环境

  文|《财经》记者 鲁伟 

  10月24日18时,2027年度国考报名通道关闭。10月26日晚,国家公务员局通报了这场大考的第一组数字:393.5万人网上报名,345万人通过资格审查,过审人数与录用计划数之比约为97:1。

  97:1,意味着平均97人竞争一个录用名额。而最热岗位的过审人数与录用计划数之比达到6063:1。

  引起人们更多的关注的是另一个数字——过审人数比上一年度少了26.8万。这是国考报名过审人数自2020年起连涨七年后,头一次掉头向下。

  “考公热降温”立刻成了讨论的焦点。有人直言:从2019年度的137.93万到2026年度的371.8万,过审人数增至原来的约2.7倍,如今这条陡峭的上升曲线终于反转;有人感慨:这届年轻人终于想通了,不再把青春押在一张国考成绩单上;也有培训机构提醒:本次有48.5万报名者没通过资格审查,挤掉的是水分,并不是热度。

  哪种说法更接近真相?把数字摊开看,答案并不简单。

  先看竞争的标尺。2027年度国考计划招录3.57万人,比上年度少了约2400人,招录规模连续第二年收缩。一边缩招,一边减员,两头一起算,平均竞争比97:1,与上一年度的98:1几乎持平——对考生来说,“上岸”的难度并没有实质变化。

  再看参照系。在“学历进修”的赛道上,考研报名人数已经从2023年474万的峰值连降三年,到2026年的343万,累计减少131万,跌回了2020年前后的规模。相比之下,考公这条曲线直到2027年度才首次下降,降幅也只有7.2%。 

  最后看人。减少的26.8万人都有谁?一部分,是被“实名实人认证”新规挡下的“围岗”报名者;另一部分,是卡在了报考门槛上——不少岗位只面向应届毕业生,或向基层倾斜,一些往届生因此连资格审查都过不了;还有一部分,是算完时间账、概率账之后主动转身的,他们去了省考、事业编、国企招聘继续排队。退出国考,不等于退出对“编制”的寻找。

  所以,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考公热降温了吗”,而是:这七年来第一次的数字回落,究竟说明了什么?年轻人对“稳定”的渴望变了吗?

  考公并未降温

  报名人数回落,最直接的原因,藏在报名环节本身。

  2027年度国考的报名规则里多了一道门槛:报考者须在专题网站完成注册后,通过电子社保卡等方式进行实名实人认证,才能提交报考申请。这道门槛直指近年滋生的公考“围岗”乱象。所谓“围岗”,是指个别考生或培训机构私下串联,组织多人集中报考同一职位,人为制造虚假报名热度,干扰其他考生的选岗判断,甚至试图操纵面试入围格局。往年报名季,某些岗位的报名人数会突然虚高。

  审核的收紧立竿见影。2027年度国考393.5万报名者中,有48.5万人未通过资格审查——超过一成的报名者,被挡在了门外。

  华图教育一位公考专家对《财经》解释,国考过审人数首降,一是政策变化,重点打击“围岗”,挤出一部分报考水分;二是招录结构与考生行为的双重变化——招考部门对工作经验、专业等要求设置得更加科学,“万里挑一”的极端岗位减少,考生报考也更趋理性,扎堆热门岗位的情况随之减少。

  挤水分,不止发生在审核环节。从历年数据看,过审人数与最终走进考场的人数之间,还隔着两道“闸门”:缴费确认和实际参考。以2024年度国考为例,303.3万人过审后,261.3万人缴费确认,最终225.2万人实际参考。这意味着有42万人放弃缴费,另有36万余人临场弃考。最终,每100个过审者中,只有约74人坐进考场。2026年度的情况也类似:371.8万人过审,最终283.1万人实际参考;官方公布的约87.4%的参考率,是相对缴费确认人数而言的,若从过审算起,每100人中有约76人真正走进了考场。

  往年“占位式报考”的逻辑不难理解:国考整体“上岸”率偏低,近几年过审人数与录用计划数之比从70:1一路抬升到98:1,“上岸”概率仅1%左右。有分析指出,不少毕业生已经意识到,如果一味埋头备考,迟迟不参与秋招春招,一旦考试失利,很容易错过黄金就业窗口期,于是一部分考生主动放弃国考,转向企业招聘等其他就业渠道。

  不过,人数回落不等于竞争降温。2027年度国考的竞争依然激烈。竞争最激烈的岗位——吉林出入境边防检查总站“延边边境管理支队一级警长及以下(十七)”,招录1人,过审6061人,竞争比6061:1。排在其后的国家统计局河南调查总队“巩义调查队一级科员”、文化和旅游部资源开发司“资源普查处一级主任科员及以下”,竞争比也分别达到5578:1和4857:1。最热岗位的竞争虽低于2026年度的6470:1,更远低于2025年度11907:1的历史峰值,但仍是几千人抢一个名额。

  有专家认为,经过多年调整,公务员招录岗位和人数整体趋于稳定,未来招录总量大概率稳中略降,大幅扩张或缩减的可能性都不高。

  求稳仍是择业主线

  与考公形成鲜明对照的,是考研。

  过去三年,考研报名人数走出的是一条先冲高、后急降的曲线:2023年474万人冲上历史峰值,2024年降至438万,2025年跌破400万关口至388万,2026年进一步回落到343万——三年累计减少131万人,基本回到2020年的报考规模。2027年考研报名已于10月24日与国考同日截止,官方人数尚未公布,但多家机构预测将继续回落。

  也就是说,在“读研提升”这条赛道上,年轻人提前三年就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而在考“编制”这条赛道上,直到今年才出现七年来第一次小幅回调。两条曲线走向相反,指向的却是同一个判断:年轻人不是不想要确定性了,而是重新计算了获取确定性的成本。

  先算的是读研这笔账。过去“读研=高薪=好工作”的等式正在失效。麦可思研究院发布的《中国-世界高等教育趋势报告(2026)》披露:“过去以学历为主要竞争策略的单一路径正在被打破,本科大学生毕业去向发生转变,逐渐形成两大趋势:一是对继续深造的收益预期下降,考研热连年下降;二是更重视直接面向就业需求的‘技术回炉’,以学习实操和职业技能。”

  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学术委员陈志文认为,考研报名人数连续下降,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这类盲从的“水分”被挤出来了,一些没有想清楚的,或者盲从的人放弃了考研。他认为,这是“价值与理性的回归。”

  新东方大学生学习与发展中心考研趋势及发展研究院总监张天野在2026年4月发布的考研年度报告中也表示,考研报名人数的回落“并非考研热潮退却,而是报考动机的理性回归”,考研回归常态化竞争轨道。

  读研这笔账算下来,不再稳赚;公务员等编制岗位仍保持较强吸引力。公务员岗位收入稳定可预期、社保规范,加上“学而优则仕”的传统,体制内依然是“好工作”的标准模板。更值得注意的是,尽管招录规模在收缩,但部分报考条件有所放宽。

  2026年度国考首次将报考年龄上限从35周岁放宽至38周岁,应届硕士、博士研究生从40周岁放宽至43周岁——这是自1994年《国家公务员录用暂行规定》确立“35周岁以下”以来,首次调整报考年龄。国家公务员局网站将其解释为“按照实施渐进式延迟法定退休年龄有关政策要求”作出的调整。2026年3月举行的20余省份公务员联考同步跟进,普遍将年龄放宽至38周岁,应届硕士、博士研究生放宽至43周岁。

  暨南大学经济学院院长冯帅章曾在接受《财经》采访时分析,此前公务员将报考年龄规定在35岁以下,其实是有一定道理的:政府机构是一个科层结构,一步步晋升需要时间,如果进入公务员系统的人年龄偏大,就很难通过这个科层结构向上走。但在延迟退休、工作年限越来越长的大背景下,公考招录年龄放宽已是大势所趋。“公务员报考年龄放宽,对于一些企业来说,也会起到一个很好的示范和导向作用。”冯帅章表示,现在的年轻人普遍都有年龄焦虑,“年龄放宽对劳动力市场来说肯定是一件好事。”

  对“稳定”的偏好,甚至前置到了大学课堂。公开信息显示,汉口学院、哈尔滨金融学院、内蒙古大学等高校近期陆续开设公务员相关微专业,涵盖申论公文写作、行政职业能力测验、面试实战等模块;有家长在高考志愿填报时,就开始为“方便考公”挑选专业。

  年轻人依然重视“编制”

  2027年度国考计划招录约3.57万人,其中超过2.68万个计划投向县(区)级及以下直属机构,占75.29%;中央机关直属市(地)级及以下机构设置2.46万个计划,主要招录应届高校毕业生;不限基层工作经历的招录计划约为3.05万个,占85.57%;税务系统拟招约2.4万人,占67.28%,为2024年以来最高,但略低于2023年度的67.35%。

  “岗位继续向基层、应届生倾斜,直接压缩了社会考生可报考岗位的范围,是造成报名过审人数回落最主要的因素。”中共湖南省委党校(湖南行政学院)湖南干部教育与人才发展研究中心教师杨钦淳近日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分析。大量岗位设置应届身份限制后,往届社会考生只能挤向少数不限条件的岗位,这类岗位竞争异常激烈。

  另一重背景是,高校毕业生规模仍处高位。教育部预计,2026届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规模约1270万人,比上年增加48万人。青年就业指标则呈现一定的季节性波动:国家统计局10月21日公布,9月份全国城镇不包含在校生的16岁-24岁劳动力失业率为18.0%,较8月回落0.9个百分点;此前受毕业季影响,该指标在7月、8月阶段性上升。

  退出国考的人去了哪里?一种可能是转向省考、事业单位或央国企招聘,但具体规模尚无法量化。

  国考只是考编市场大盘中的一部分。以2026年度为例,3月时,23个省份举办公务员联考,总招录近1.26万人,报名人数达586.95万,同比增加13.48万人——省考招录减少15.3%,报考人数反而涨了2.35%,平均报录比47:1。

  国考报名通道关闭的第二天,正是不少省份省考备考周期的新起点。那些从国考退场的人,是就此告别考编,还是换了一个考场重新排队,目前尚无统计数据能够给出答案。但从省考持续走高的报名热度看,后一种人可能不在少数。

  前述华图教育公考专家提供的数据,从需求端印证了这一判断:未来三到五年,中国大学生毕业人数还将稳步上升,他们是参加公务员考试的最主要人群,报考人数将保持稳定,“需求端依旧热”,参培率也在稳步增加。在学员返乡备考增多、备考时间拉长的情况下,长周期课程正在成为主流。

  岗位分布上的区域分化同样耐人寻味。截至10月24日16时,广东以30.2万报名人数居首,山东19.7万居次,北京、河南、四川紧随其后;竞争比最高的天津接近138:1,最低的海南约53:1。经济发达地区对考生的吸引,与基层岗位的扩容并行,勾勒出年轻人在“求稳”之余对工作地的现实考量。

  对于“考公热”的未来走势,受访专家的判断趋于一致:公职岗位的稳定属性对年轻人仍有持久吸引力,只要毕业生规模还在攀升、就业市场的压力仍在,报考人数短期内就难以大幅回落,更可能是在高位区间震荡。值得注意的是,这场对“稳定”的追逐,正在从“考公”外溢到更广的“考编”。

  “此前,大学生在大三、大四才开始考虑就业问题,目前很多大学生从大一入学就进行系统就业培训。考公机构竞争正从公务员考试转向事业单位、央国企、社工等就业岗位。”前述华图教育公考专家表示,“除去考公,央国企是应届生首选方向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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