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 18 Aug 2026 14:17:04 +0800
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获得菲尔兹奖后,邓煜瞬间被数十家媒体的采访邀约“淹没”。
“采访太多了,已经无法不影响思考和工作了。”这是邓煜最初给《中国新闻周刊》的回复。但获奖后,他还是迅速回归自己的领域,也就是随机偏微分方程以及临界问题的研究中。他仍然习惯从已知定理构建属于自己的数学体系。无论证明过程多么繁杂冗长,邓煜还是那个差点做了围棋手、看二次元、热爱数学和海边的少年。
8月10日,国际基础科学大会(ICBS 2026)“数学之夜”在北京举办,邓煜在线上分享了他对AI和数学的看法。“我一直在尝试使用AI工具,包括让它们处理一些我正在思考的开放性问题,但至少到目前为止,它们还没有给我带来太大帮助。”邓煜说,现在,AI已可以给出十几页篇幅的证明,未来也许还能够生成更长、更准确的证明。
正因如此,2026年的菲尔兹奖也被人们戏称为“人类的最后一届菲尔兹奖”。邓煜和王虹的重要突破都是在大模型方兴未艾时完成的。但下一个四年,AI将开始辅助甚至独立完成复杂的数学证明,也许菲尔兹奖也会沾染AI,变得不再“纯净”。
和所有行业一样,数学家也要思考和AI共存的方式。就此话题,邓煜近日和《中国新闻周刊》进行了对话。
《中国新闻周刊》:从7月费城领奖到现在,你的生活节奏发生了什么变化,有没有什么苦恼?获奖对你的学术研究产生了哪些真切可感的影响?
邓煜:还算正常。学术上没什么大的改变,该工作该讨论,一如往常。生活上的改变只是多出许多采访吧,占用了不少时间,但姑且也能应付。社交媒体不看就行。当然也收到不少漫画推荐,这倒是出乎意料。当然,是正面意义上的出乎意料。
《中国新闻周刊》:你在“数学之夜”提到,同一个问题对AI和对人类的难度是不一样的。这似乎重新定义了我们理解科研的方式。如果难度成了相对概念,未来我们该如何判断一个研究问题的价值?当越来越多的科研步骤被AI替代,我们又该如何衡量一项研究工作的意义?
邓煜:其实难度本就不是评判问题价值的唯一标准,今后这项标准可能会弱化,或可能向着对人类的难度和对AI的难度相结合的方向偏移。
无论如何,一项研究工作的意义由它本身和它解决的问题决定,与解决过程中AI的参与度无关。需要评价的是其中人类贡献的部分,这一点有赖于学界形成新的共识。
《中国新闻周刊》:你现在的工作模式是什么?还会花很多时间在黑板、稿纸和独处上吗?如果畅想一下,有一天AI能生成足够长、足够严谨的数学证明,数学研究的人机协作模式会变成什么样?
邓煜:我目前的工作运用AI和写黑板都会有。在我的领域,AI还需要人类引导。产生破题思路及理解和应用AI提出的新想法,都需要人类自己动手。
我始终相信,只要人类能理解AI给出的证明,就能以此为基础去做进一步的创新研究。现在某些领域的某些普通研究问题已能被AI解决,现在的困难问题将来也会变成普通问题。理想状况是,人类和AI的数学能力也许会同步进化,最终达到前所未有的新高度。
《中国新闻周刊》:你觉得这会是“人类的最后一届菲尔兹奖”吗?
邓煜:菲尔兹奖应该还是会颁给人类,但未来的获奖工作很可能是人机结合的产物。让我们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吧。
《中国新闻周刊》:你曾说,从事数学研究不可能始终顺利,总会有长时间卡在一个问题上的时候。最近一次长时间卡住是什么时候?你对正在或将要经历低谷的年轻数学家有什么想说的?
邓煜:要说卡住,还是2017年到2018年。当时并非在具体问题上卡住,而是在各方向都没有太大的进展。最近几年的一系列工作,其实进展一直挺顺利,回过头看,我自己都有点难以置信。
最想说的可能是“相信自己”吧。有时未能突破是缺少合适的工具,有时工具需要自己打造。但即使一时得不到太好的结果,也要对自己的能力,对自己的研究方向有信心。
《中国新闻周刊》:普通人可能仍难理解,类似希尔伯特第六问题这样的突破,会如何影响我们对世界的认知。你觉得人类为什么仍要探索这些深奥的问题?
邓煜:因为我们想要去理解这个世界。人活一世,在时间和空间上相对宇宙而言都是如此渺小,而如果能多理解一点这个世界的本质,也就相当于为这渺小的生命增添一点永恒吧。
记者:周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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